科学网—城市植物园的百年历史演进与时代使命更新

速读：设计师哈罗德·卡帕恩（HaroldCaparn）采用自然主义造园手法，设立多元主题植物专类园区，形成错落有序的城市植物园空间。【核心概览】城市植物园是镶嵌在高密度城区中的公益性生态科学空间，区别于高校教学植物园、郊野科研植物园。始建于1910年的布鲁克林植物园，由城市垃圾填埋场改造而成，百余年以来始终坚守城市植物园的公益性定位，从未盲目扩张、从未转型为大型科研机构。日裔园艺家冈村弗兰克（FrankOkamura）建立北美本土化盆景养护标准，实现东方园艺文化的跨地域科学化落地；百年稳定发展的核心，源于数代学者连贯、递进、精准的植物园治理逻辑，不同时代的关键人物锚定该植物园城市属性，持续优化公益、科学、人文三重使命。

城市植物园的百年历史演进与时代使命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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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5-12 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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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概览】城市植物园是镶嵌在高密度城区中的公益性生态科学空间，区别于高校教学植物园、郊野科研植物园。依据 Heywood （ 1987 ）植物园演进研究，城市植物园在 20 世纪形成鲜明的美国发展特色，普遍具备社区导向、园艺为主、轻大型科研设施的特征。始建于 1910 年的布鲁克林植物园，由城市垃圾填埋场改造而成，百余年以来始终坚守城市植物园的公益性定位，从未盲目扩张、从未转型为大型科研机构。其官方史料记录了其百年演进脉络，显示该园在城市生态修复、普惠人文园艺、乡土植物保护、多元园林文化、社区共治发展方面的核心贡献，不断迭代其时代使命更新，为我国城市植物园的使命担当和园林提质升级提供了参考范式。

1 荒地新生：锚定城市本位的建园初心

19 世纪末纽约城镇化无序扩张，城市污染严重、原生植被消失、公共绿地稀缺。 1897 年纽约州议会立法划拨废弃垃圾填埋场作为植物园建设用地，场地地势坑洼、土壤贫瘠、生态退化，是典型的城市棕地。 1910 年，植物学家查尔斯 · 斯图尔特 · 盖格（ Charles Stuart Gager ）出任首任园长，联合奥姆斯特德兄弟事务所完成总体规划，正式确立建园框架。

为厘清学术边界，本文明确两类植物园属性差异： 1543 年卢卡 · 吉尼创立的比萨植物园属于大学教学植物园，服务医药教学与高校科研，不属于城市公共园林；而布鲁克林植物园严格遵循美式城市植物园发展逻辑，从建园之初便摒弃贵族观赏、学术垄断、商业盈利模式，确立扎根城市、服务市民、普及植物科学、保护本土物种的永久使命。 1911 年 5 月 13 日园区对外开放，标志着一座纯粹面向城市公众的现代公益性城市植物园正式成型。

区别于同期多数重装饰、轻功能的市政园林，布鲁克林植物园开创性构建了废弃地改造 + 高密度城区服务 + 全民普惠教育的城市植物园营建范式，精准契合现代城市植物园的核心生存逻辑，为美国乃至全球同类植物园提供早期建设模板。

图1 马队平整植物园南部土地，1916年 Grading the land for the southe.png

2 百年迭代：历史演进下的使命坚守与优化

百年来园区坚持精细化发展路径，无粗放式土地扩张，随时代发展不断优化使命边界，依次完成景观营建、科学赋能、生态永续升级迭代，清晰呈现现代城市植物园的成熟演化规律。

（ 1 ）格局定型期（ 1911—1945 ）：搭建公共植物园基础体系

初创阶段以空间布局、专类园建设、基础教育为核心。设计师哈罗德 · 卡帕恩（ Harold Caparn ）采用自然主义造园手法，设立多元主题植物专类园区，形成错落有序的城市植物园空间。此阶段落成日本山水庭园、莎士比亚花园、克兰福德玫瑰园等永久性景观，初步构建跨文化园林、文学园林、花卉专类园多元景观格局。

在公共服务层面， 1914 年建成的儿童花园是全美最早青少年园艺教育基地，率先将自然教育下沉至低龄群体； 1935 年发行《 Delectus Seminum 》种子交换名录，以无偿种质交换模式流通北美乡土植物种子，确立城市植物园种质保存的基础职能。这一时期该植物园奠定了公益、开放、亲民的底层基调。

（ 2 ）科学转型期（ 1946—1999 ）：补齐科研与人文双重短板

二战以后，依托专业园艺人才入驻，该植物园跳出美式城市植物园 “ 重园艺观赏、轻科学研究 ” 的行业通病。日裔园艺家冈村弗兰克（ Frank Okamura ）建立北美本土化盆景养护标准，实现东方园艺文化的跨地域科学化落地； 1955 年芳香花园建成，开创全球无障碍园艺先河，补齐人文关怀短板。

科研层面， 1977 年自主培育的杂交品种伊丽莎白玉兰获得植物专利，该品种花色呈现温润的淡黄色，花型雅致、耐寒性优异，是全球首个稳定遗传的黄色常绿玉兰杂交品种，打破传统玉兰以白色、紫红色为主的花色局限，成为美国城市植物园自主育种的典型案例；生态治理层面， 1990 年启动纽约大都会植物志项目，系统性普查本土植物； 1995 年发起布鲁克林最美街区竞赛，建立 “ 植物园 — 社区 ” 联动绿化机制，将植物园技术下沉至城市基层治理。本阶段该植物园完成从观赏性植物园向科学 + 人文 + 共治复合型城市植物园的关键转型。

（ 3 ）生态永续期（ 2000— 至今）：低碳更新与使命升华

21 世纪后，该植物园将使命聚焦于低碳生态、遗产保护、城市韧性建设。 2012 年建成 LEED 金牌认证（国际绿色建筑，金牌为高水平节能低碳建筑）生态游客中心，应用地热系统、生态屋顶、雨水花园； 2018 年完成全园水循环闭环改造，实现水资源自给调控，为高密度城区低碳植物园提供技术范本。

截至 2026 年，园区恒定保留 52 英亩（约 21 公顷）建设用地，保存植物 12000 余种，珍稀濒危植物超 500 种。该植物园长期维持 501(c)(3) 非营利公益机构属性，拒绝商业化过度开发，坚守城市公共绿地本质。相较于不断扩容的科研型植物园，布鲁克林植物园以小体量、高精细、强服务完成新时代使命升级。

3 行业锚点：布鲁克林植物园四大城市属性核心贡献

结合 Heywood 行业判断，多数城市植物园存在科学弱化、功能单一、文化单薄的通病，而该植物园突破行业局限，形成四大不可替代的城市贡献，精准诠释现代城市植物园的社会价值。

（ 1 ）人文普惠贡献：开创全球无障碍园艺体系

20 世纪中期全球植物园普遍忽略特殊人群体验，无障碍园艺理念尚未成型。布鲁克林植物园以芳香花园为载体，弱化场地高差、增设盲文标识、甄选多感官植物，构建无差别自然体验空间。以植物平等触达、公众无差别感知为设计内核，打破身体障碍与自然空间的割裂。这套普惠植物园设计范式已被全球植物园普遍借鉴，推动现代植物园从景观审美转向人文关怀，彰显城市植物园的公共平等属性。

（ 2 ）生态保育贡献：坚守乡土植物在地保护

在全球植物园盲目猎奇引种的风潮下，该植物园长期深耕北美东北部乡土植物保护，依托种子库、种子交换名录（ Index Seminum ）、本土植物普查，系统留存区域原生种质资源。园区坚守乡土植物是城市生态基底的科学理念，专注本土濒危物种繁育、原生群落修复，规避外来物种入侵风险。其本土化保育思路，区别于大型科研植物园的全球引种模式，高度适配高密度城市生态保护需求。

（ 3 ）社会治理贡献：构建城市社区联动机制

依托布鲁克林最美街区竞赛、社区园艺课程、基层绿化帮扶，园区深度嵌入城市基层治理体系，累计服务超 6.5 万名园艺爱好者，赋能 50 余个老旧社区。针对纽约城区绿化匮乏、人居环境衰败等现实问题，植物园向市民开放专业养护技术，构建植物园 — 社区 — 居民协同绿化模式，实现科研成果平民化、生态治理生活化。该模式成为美国城市微观生态修复的标杆，凸显城市植物园的社会服务价值。

（ 4 ）文化融合贡献：打造多元跨文化园林集群

该植物园跳出单一地域造园局限，形成东西方交融的复合园林体系：依托盆景收藏实现东亚园艺技艺北美本土化改良；凭借莎士比亚花园复刻欧洲文学园林意境；主楼采用托斯卡纳复兴建筑形制借鉴意大利古典造园构造形式（植物园营造形制）；克兰福德玫瑰园荟萃欧亚美多国蔷薇种质。多文明园林模块共生共存，构建多国植物文化共生、东西方造园思想交融的独特空间，为城市植物园文化多元化发展提供范本。

4 人物赋能：数代学者筑牢城市植物园发展根基

百年稳定发展的核心，源于数代学者连贯、递进、精准的植物园治理逻辑，不同时代的关键人物锚定该植物园城市属性，持续优化公益、科学、人文三重使命。

查尔斯 · 斯图尔特 · 盖格（ Charles Stuart Gager ， 1872—1943 ）：布鲁克林植物园奠基人。首任园长盖格确立该园公益基调，提出城市公共植物园理念，坚持服务城市、普及科学、保护本土植物、教育青少年四大宗旨，验证城市废弃地园林化改造可行性，奠定该园平民化、在地化的发展底色。

哈罗德 · 卡帕恩（ Harold Caparn, 1865–1945 ）：首席景观设计师（ Chief Landscape Architect ）， 1912-1945 年任职于植物园，是园区核心景观的总设计者。他将整片园区拆解为 13 个主题花园，融合自然主义与古典园林设计风格，亲手打造玫瑰园、木兰广场、奥斯本花园、岩石园等经典园区，构建了沿用至今的园区空间格局。

盐田武雄（ Takeo Shiota, 1881–1943 ）：日式庭园缔造者（ Designer of Japanese Garden ），知名日裔景观设计师， 1915 年完成日本山水庭园的全部设计与施工。他以不对称造景手法，搭配水池、瀑布、石组打造日式禅意（ Japanese Zen ）景观，该庭园成为美国早期公共日式园林的标杆作品，深刻影响北美近代日式园林建造风格。

爱丽丝 · 艾瑞斯（ Alice R. Ireys, 1911–2000 ）：无障碍园艺先驱（ Pioneer of Accessible Horticulture ），资深景观设计师， 1955 年设计建成芳香花园。她聚焦残障群体需求，搭配盲文标识与无障碍步道，甄选高芳香、强触感植物，打造全球早期无障碍感官花园，开创无障碍园艺发展先河。

冈村弗兰克（ Frank Okamura ， 1911—2006 ）：跨文化园艺融合先驱。改良盆景培育技术，建立北美盆景养护标准，将东方盆景艺术科学化、普及化，丰富城市植物园多元文化内涵。

伊丽莎白 · 舒尔茨（ Elizabeth Scholtz ， 1921—2020 ）：生态管护革新者。作为美国大型植物园首位女性园长，提出轻量化城市植物园修复理念，推行低维护、近自然管护模式，强化乡土植物自然演替，优化城市植物园运维逻辑。

朱迪思 · 祖克（ Judith D. Zuk ， 1951—2007 ）：现代化复兴推动者。募集巨额资金修缮历史景观，拓宽国际种质合作渠道，强化社区联动机制，稳固植物园高密度城市服务定位，完成现代化转型升级。

5 价值凝练：布鲁克林植物园的坚守逻辑与时代迭代

纵观百年发展，布鲁克林植物园始终坚守三大核心原则：坚守城市公益定位，拒绝商业化逐利；坚守小而精发展模式，拒绝盲目粗放扩张；坚守公众服务内核，弱化精英科研属性。依据 Heywood 分类，它既区别于比萨植物园等教学科研型植物园，也区别于密苏里植物园等特殊科研综合型植物园，长期定位于服务高密度城市的中小型公益性城市植物园。

其时代使命呈现清晰迭代规律：建园初期以城市绿化、公众教育为使命；中期升级为人文关怀、乡土中文保护、社区共治；现阶段聚焦低碳韧性、遗产保护、城市生物多样性维持。在不变的城市本位之上，持续叠加时代生态要求，实现使命动态更新。

6 结语及启示

从荒芜垃圾棕地蜕变为专业生态植物园，布鲁克林植物园以恒定的城市公益性植物园定位完成百年稳健演化。纵观其发展历程，该植物园始终恪守三大发展原则：坚守城市公益定位，规避商业化逐利；秉持小而精的发展模式，拒绝粗放扩张；立足公众服务导向，弱化精英科研属性。其时代使命伴随社会发展持续更新，由早期城市绿化与公众教育，逐步过渡至人文关怀、乡土植物保护与社区共治，现阶段聚焦低碳建设、遗产保护与城市生物多样性维持，清晰诠释了现代城市植物园兼容生态、科研、社会、文化价值的核心要义。实践证明，城市植物园的价值从来不在于规模宏大、物种猎奇，而在于扎根城市、服务公众、坚守科学、承载文化。结合我国城镇化推进过程中城市绿地紧缺、社区绿化薄弱、同质化建设普遍的行业现状，布鲁克林植物园的百年实践可为我国城市植物园时代使命构建提供四点借鉴启示。

第一，坚守公益本位，锚定城市服务使命。当前我国部分城市植物园存在商业化偏重、门票依赖、娱乐化改造等现象。参考布鲁克林植物园发展模式，我国城市植物园应明确公共绿地属性，合理弱化商业开发、严控过度游乐化改造，以公众科普、自然教育、公共休憩为基础职能，回归城市公共生态服务本源。

第二，深耕本土物种，筑牢生态安全基底。国内多数植物园偏好引种外来观赏植物，本土种质资源保护力度不足。借鉴该植物园乡土优先保护理念，应注重搭建本土植物种质保存体系，开展乡土物种普查、繁育与野外回归工作，构建稳定的城市乡土植物群落，夯实城市生物多样性保护基础。

第三，联动基层社区，完善生态服务体系。我国多数植物园与包含学校在内的城市社区联动不足，科普形式单一固化。参考植物园 — 社区 — 居民协同模式，国内植物园可开设科普课堂、园艺养护实训、街区绿化评比等活动，推动园艺技术下沉基层，将植物园打造为城市基层生态治理的重要支点。

第四，融汇多元文化，履行人文美育职能。城市植物园兼具生态价值与文化价值，不应单纯作为植物展示载体。宜结合本土地域文脉、民族植物文化，适度吸纳异域造园精粹，打造兼具本土辨识度与国际兼容性的复合植物园空间，实现生态保护、科学普及、人文美育协同发展。

在碳中和、城市更新、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新时代背景下，我国城市植物园应当借鉴布鲁克林植物园的坚守逻辑，明确公益基调、强化本土保护、下沉社区服务、融合多元文化，主动承担现代城市赋予的生态使命、科普使命、治理使命与美育使命，成为我国高密度城市中不可或缺的生态科学基石与人文精神绿洲。

图3 日本山池花园，1916年 Japanese Hill-and-Pond Garden, 1916. Photo by .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