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医声|医师节四位京城中医院院长共话中医药振兴发展之路
来源:新华网
新华网北京8月19日电(杨玉云 王钰淇)2026年8月19日是第九个中国医师节。一个月前,国务院正式批复《中医药振兴发展“十五五”规划》,中医药振兴发展由此迈入全新阶段。在医师节来临之际,新华网邀请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院长刘清泉、中国中医科学院眼科医院副院长高铸烨、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副院长李晋玉、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副院长庞博,四位兼具管理身份与临床经验的中医药领域专家围坐一堂,从中医药传承数千年的核心价值谈起,共同直面中医药现代化进程中的机遇与挑战。

活动现场
作为“守护神”与“钥匙”,中医药的核心价值从未改变
“中医药作为我们本国的传统医学,几千年来伴随着中华民族的发展历程,一直守护着中国人的健康,往大了说就是我们健康的‘守护神’。”刘清泉说。在他看来,中医药的健康理念早已深入每一个中国人的血脉,“它渗透在我们的衣食住行之中,日常生活、社会活动里,处处都能看到中医药的影子。”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院长刘清泉
这一观点得到了另外三位专家的一致认同。高铸烨从中医三大核心原则阐释中医药的核心理念:“整体观念、辨证论治和治未病,这三大原则就像是中医的世界观。整体观念就是看病要从全身整体出发,辨证论治就是推行个体化诊疗,一人一方;而治未病更是关键——正所谓‘上医治未病’,就是要在疾病发生前就做好预防。”
作为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一临床医学院,东直门医院将在2028年迎来建院70周年。李晋玉介绍,在近七十年的发展历程中,医院名医辈出、薪火相传。其中,脑病学科先后涌现董建华、王永炎、田金洲三位中国工程院院士,创造了中医脑病学科“一门三院士”的传承佳话。在深厚学术积淀的基础上,医院已经形成了脑病、心血管疾病、肾病、急诊等多个优势引领学科,“在长期的临床实践与学术探索中,我们提出了病络与络病的理论体系,该体系在治未病、慢病共病诊疗和全周期一体化治疗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副院长李晋玉
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是新中国成立以后由中央人民政府建设的第一所大型中医院,谈及西苑医院的学术传承,庞博将其70余年发展脉络概括为“三个结合”,即临床与科研结合、中医与西医结合、教育科技人才结合。1955年建院之初,全国37位名老中医药专家奉调进京参与筹建西苑医院,至今仍保留着“上午临床、下午科研”的传统。他特别提到,走出了屠呦呦、陈可冀、李连达等中医大家的全国西学中班,第一期就由西苑医院承办。
在庞博看来,中医药不可替代的价值,正在于历史逻辑、理论逻辑与实践逻辑的贯通统一。从《黄帝内经》关于“去宛陈莝”的认识,到《伤寒论》《金匮要略》桃核承气汤、抵挡汤、桂枝茯苓丸等活血化瘀方药,再到《医林改错》中逐瘀类方的系统运用;从郭士魁老先生创制冠心Ⅱ号方,到陈可冀院士等开展“血瘀证与活血化瘀研究”荣获全国中医药领域首个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再到翁维良国医大师倡立活血化瘀十二法……中医药的理论一直在传承中创新。”他说,“中医最终还是要把疗效讲明白、说清楚,它本身就是一门以疗效取胜,兼具哲学与科学属性,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临床科学。”

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副院长庞博
中医药现代化不是西医化,每家医院都在探索自身的发展路径
“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要加快推进中医药现代化。在四位院长看来,这既是事关行业发展的宏大命题,也是当下必须承担的现实使命。
“中医药现代化不是中医药西医化,也不是简单地将中医药与西医拼接结合,而是要遵循中医自身的理论,走出属于中医的现代化道路。”刘清泉说,“所谓现代化,就是要和同时代最先进、最优秀的科学技术与生命科学相融合,形成中医药在当代的呈现形式。”
他坦言这条探索之路十分艰难。“难在哪里?我们中医自己都还没有把理论完全讲透彻,又该怎么和现代化结合?只有先把中医的‘道’梳理清楚,才能明白这个‘道’该如何与现代的‘术’‘器’相融合。”
刘清泉以人工智能为例,说明了当前探索的复杂性。“人工智能是当前全球快速发展的前沿技术,中医是传承了数千年的古老医学,二者该如何融合、如何推进,是摆在所有中医人面前的重大课题。做好了,中医就能真正成长为巨人屹立在世界舞台;做不好,反而可能变得不伦不类。”他介绍,北京中医医院目前迈出的第一步就是“聚智讨论”——邀请不同领域的专家共同沟通探讨,“如何用现代技术展示经络的循行?如何让‘心主血脉’这类传统理论能用现代技术直观呈现?”
在具体的临床实践中,这样的探索已经初见成效。刘清泉介绍,医院乳腺科沿用赵炳南先生的治疗思路,结合大数据与人工智能开展早期诊断:“光靠人眼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借助数据分析就能很早发现病变,阻止疾病进一步发展。”在ICU领域,团队从中医虚实寒热的辨证角度,梳理出脓毒症的早期预警指标,“西医关注脓毒症这个病本身,我们关注得了脓毒症的病人,不仅看疾病,还要看病人身体反映出的虚实寒热、卫气营血变化。原来每100个重症病人会有50个救治无效,现在仅2例。”
东直门医院则正发力推进“智慧型中医院”转型。李晋玉介绍,“十五五”期间医院将完成三项核心任务:实现从传统中医院向研究型、智慧型中医院的转型;强化海量中医药数据治理体系建设;搭建中西医结合的产学研合作育人平台。“我们要打造临床科研一体化的数据治理平台,配套建立符合标准的中医特色病例报告系统、专病数据集,还将开发具身智能体,为智慧医院建设提供支撑。”
李晋玉特别强调了跨学科融合的重要性。“我们提出‘六跨三结合’发展思路,就是要推动跨系、跨专业、跨学科、跨院、跨校、跨国合作;实现医与药结合、基础和临床结合、理论和实践结合。”他以骨伤科为例介绍,团队开发出基于肺部CT测量骨密度的骨质疏松预警模型,“结果与双能X线骨密度测量具有较好的一致性,还能避免额外辐射,降低检查费用。从骨量减少发展到骨质疏松阶段,常规干预多以生活方式调整、营养支持和风险监测为主,针对性干预手段相对有限,而中医药的大健康产品与治未病理念可在这个阶段能发挥关键作用,为骨质疏松的早期识别、风险管理和综合干预提供新的路径。”
庞博介绍,西苑医院从“民族属性”和“世界属性”两个维度推进中医药现代化。所谓民族属性,是把中医药原创理论、临床经验和学术根脉传下去、立起来。医院实施“西苑讲坛”学术强基工程,面向基层医师和青年骨干开展系统化学术传播,推动名家经验、经典理论与临床问题相衔接。所谓世界属性,是搭建中医药与现代科学技术交流互通的桥梁,历经十余年,建设中医药科学数据系统,推动原创理论的科学内涵阐释、术语规范和证据表达,目的即是打通古今、中西、医理与数据之间的话语壁垒。
当前,围绕《中医药振兴发展“十五五”规划》关于“阐释中医原创理论在现代语境下的科学内涵,解析中医药防治疾病作用机制,加强中医典籍原创理论数智化挖掘与应用,创新基础研究共性关键技术及方法”的有关部署,西苑医院正在把多年积累转化为可理解、可评价、可交流的学术表达。

中国中医科学院眼科医院副院长高铸烨
高铸烨则从眼科专科角度,阐释了中医药现代化的必要性。“我们眼科医院成立于1994年,本身就与现代科技发展深度适配。”他介绍,从唐由之老先生当年为国家领导人做白内障手术的“针拨术”,到如今主流的超声乳化技术,“现代科技发展日新月异,既为中医药发展提供了新工具,也提出了新挑战。”在他看来,人工智能的算法与模型“已经突破了上个世纪对数据范畴的传统认知”,“科学无国界,人工智能只是技术手段,只要能在中医领域用好,未来很多原本说不清楚的‘黑箱’,都能被讲清楚、说明白。”
建设健康中国,中医药如何发挥作用?
在推进健康中国建设的过程中,中医药应当发挥怎样的独特作用?四位院长结合各自医院的实践给出了答案。
“中医是健康医学,健康保障的各个环节都离不开它。”刘清泉说,“不要把中医和现代医学割裂开,不管什么领域,中医都能发挥作用,关键在于怎么用好它。”他强调,中医本身就是“救命之术”,“从被发现的那天起,中医就是用来救命的”,在急救危重症领域“依然大有可为,而且能发挥非常突出的作用”。同时,中医在慢病管理领域“行之有效”,“全国各级医疗机构都在开展相关实践,如今中医院普遍是‘大门诊、小病房’的格局,这些年接诊处理的大多是慢病相关问题。”
刘清泉将中医在健康领域的价值概括为“救、管、防”的完整闭环:既有救命救急的医术,也能支撑大量门诊的慢病管理,还可开展住院慢加急治疗,更有健康管理部门对健康人群开展未病管理。“全生命周期的任何一个环节,中医都不可或缺。”
高铸烨进一步阐释了中医治未病的三层含义:未病先防、既病防变、病后康复。“比如在心血管疾病领域,高血压病程较长可能诱发脑梗、心梗,提前干预就是既病防变。不少患者同时身患多种疾病,中医药的特色优势在这里体现得格外明显。”他介绍,团队围绕冠心病打造了“一前一后一特色”的全链条干预方案:未发病时用中药代茶饮、传统功法开展预防;发病后采用中西医结合方案强化干预;做完支架或搭桥手术后,用中医药改善患者远期生活质量。“在我们眼科医院,青少年近视防治也是工作的重要一环。‘闭目养神’四个字,闭上眼睛几秒钟到几分钟,就能有效缓解眼部疲劳。从眼保健操到穴位按摩,现代医学也能开展,但缺乏中医药独有的文化底蕴。”
李晋玉从骨伤科与共病管理的角度,阐释了中医药“异病同治”的独特优势。“骨质疏松性骨折很好地体现了慢病管理与治未病的理念,我们搭建了全周期管理体系:既预防骨质流失引起的骨质疏松、也预防骨质疏松引发骨折、同时关注骨质疏松骨折后再次骨折的临床困境,配套开展康复功能锻炼,将传统功法八段锦对骨健康的增益作用融入方案,搭配居家诊疗设备与手机端互动,形成了一整套智能化的慢病管理模式。”
在此基础上,他进一步介绍了“共病”理念下的多学科诊疗(MDT)门诊:“我们将诊疗视角从单一疾病拓展到多病共治,围绕脑病学科提出了中风与肺炎共病、骨质疏松与阿尔茨海默病共病、骨质疏松与动脉硬化共病等方向开展临床协作。在中医异病同治的理论指导下,患者只需挂一个科室的号,我们就能开展多学科综合研判,给出重大慢病多病共治的最优诊疗方案。”
庞博以中医理论中的“升降出入”概括中医药的时代使命。“升”,是服务国家战略,西苑医院依托国家医学中心建设提升中医药解决重大疾病和重大公共卫生问题的能力;“降”,是推动优质医疗资源下沉,西苑医院通过国家区域医疗中心建设,把优秀团队、成熟技术和优势专科送到群众身边;“出”,是走向世界,西苑医院依托国家中医药进出口服务基地、国家级中医药国际联合研究中心等平台,推动中医药走向近百个国家和地区,培养学员3000余名,所谓“入”,则是融入中华民族的精神血脉,使中医药在守护人民健康的同时,承担起民族复兴的时代责任。
数智赋能的障碍是语言不统一,中医现代化首先要解决“现代话”问题
当话题转向人工智能、大数据如何为中医药赋能时,四位院长达成了高度共识:技术是工具,守正创新是根本,而语言统一是当前发展面临的最大瓶颈。
“语言不统一,大数据、大模型、人工智能就不可能实现标准化统一。”刘清泉直言,“我们目前面临的核心问题就是语言沟通问题。人工智能的语言基础是英文,而中文历史悠久,从上古、中古、近古到现代,中医自身的语言统一性就存在不足,在融入人工智能、大数据的过程中,自然会面临诸多问题。”
他打了个比方:“现代科学技术就像一头猛兽,用好了就是威力巨大的工具,用不好反而会被它裹挟吞噬。我们要主动学习、观察、尝试,但前提是‘把话说对’——你说英文我不懂,我说中文你不懂,连不同时期的用语都无法互通,还怎么推进发展?”
高铸烨同样强调了话语权的重要性:国家政策明确提出,支持中医药发展首先要揭开中医的神秘面纱,用现代科学技术阐释其内涵;其次要做到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把作用机制讲清楚。他以自己团队的研究为例:从上世纪60年代,到2003年首个活血化瘀项目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再到后来我们提出冠心病“瘀毒致变”理论,都用现代医学能听懂的语言——比如超敏C反应蛋白升高、炎症因子过度释放等——呈现出来,让学界看到研究结果可靠,才能争取到行业话语权。
李晋玉认为,人工智能在中医药发展中应定位为“辅助者”,而非中医师的替代者。人工智能和大数据技术可以提升中医药诊疗能力,推动中医药向更加精准、高效的方向发展,但中医师始终是诊疗活动和临床决策的主体。他同时指出,中医药要想实现更快、更精准、更高效的发展,标准化建设是不可回避的前提:“目前,不同医院在语料规范和病例报告系统等方面尚不统一。四诊合参的多模态数据,能否转化为高质量、可用于大模型训练的有效语料,形成可靠、可用、可推广的应用方案,是当前需要解决的关键问题。”
庞博指出:“算法可以由数理、信息等领域专家持续迭代,但中医药界必须首先把好‘数据关’”。他认为,当前中医药数据至少面临三重瓶颈:共享机制尚未充分打通,清洗与标注规范仍需完善,数据背后的语义格式和客观性还要进一步甄别。据他介绍,庞博团队开发的中医药科学数据系统,正围绕中医药语义统一开展探索:一方面,以古代文献、历代注疏与大型文字工具书为基础,梳理关键术语的源流、语义;另一方面,把整理后的语义关系映射到现代医学已有数据体系中。以《金匮要略》“胸痹缓急”为例,历代注家解释不一,庞博团队通过文本考据、临床证候和现代医学指标互证,将中医古籍中“缓急”的语义与现代医学严重“心力衰竭”代表性体征“交替脉”形成精准映射。庞博认为,只有在传统语义的现代阐释、跨体系语义映射和新知识发现上取得突破,人工智能才可能真正服务中医药。
寄语后来者:读好书、守初心、笃行之
访谈末尾,四位院长结合自身从医多年的感悟,为新一代中医药工作者送上寄语:
“读好书,稳心态,看未来。”刘清泉说。
高铸烨转述了导师陈可冀院士的寄语:“做正确的事情,正确地做事,把事做正确。师古不泥古,创新守初心。”
李晋玉以《中庸》中的五句话相赠:“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庞博则表示,中医药工作者要做到“升降出入”——在时代浪潮中,升华为国家使命,沉降为民生福祉,输出为大国气度,融入为民族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