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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网—阿诺德树木园做而不说的150年意象


速读:阿诺德树木园做而不说的150年意象阿诺德树木园做而不说的150年意象精选。 陈焕镛毕生创建中山大学农林植物研究所(后来演进为华南植物研究所,即今日的华南国家植物园)、发现百余种新物种、主持编纂《中国植物志》核心卷册,为中国植物分类学体系与种质资源保护奠定了基石。 他为阿诺德树木园三次来华,带回约16000份腊叶标本与2500幅植物画,约320种中国木本植物至今仍生长在波士顿的山坡上。
阿诺德树木园做而不说的150年意象 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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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8 17:40

| 个人分类: 国家植物园意象体系研究 | 系统分类: 观点评述

在波士顿牙买加平原的山坡上,有一座占地 113.7 公顷( 281 英亩)的树木园,它不收门票、不设围栏收费门岗,每天自黎明至日落向所有人敞开。 它的园门石墙上同时刻着哈佛大学与波士顿公园局的名字 ,建园一百五十四年,从未因经费、安全或疫情而关门一日。这座园子的特殊之处不在于景观有多精致 —— 它没有小火车、没有高空栈道、没有展览温室,园容与一百年前几乎无异;而在于它把三件极难的事做成了制度: 把可读性做成记录制度,把免费写成契约条款,把中国植物写成学术源流 。本文依据该园机构总体规划、景观管理计划、活植物收集政策与历年年报,兼及中文驻园记录与中外植物学史文献,勾勒这座 “ 做而不说 ” 的北美最古老公共树木园的意象剖面,并讨论它对中国国家植物园可能的启示。

1 信托句:一座园的两个基因

1872 年 3 月 29 日,哈佛大学校董会与捕鲸商人阿诺德( James Arnold )遗产的受托人签订信托契约,将遗产与此前布西( Benjamin Bussey )遗赠的伍德兰山庄园合并,在西罗克斯伯里的山坡上立起一座新园 —— 这便是 阿诺德树木园 ( The Arnold Arboretum of Harvard University )。契约里只有一句话,却把园的 “ 读什么 ” 写成了法人条款:收入将用于建立并维持一座树木园, “ 在可行的范围内包含所有本土或外来的、能在西罗克斯伯里露天环境中培育的乔木与灌木 ” 。这一句信托句,既是 收藏范围 , 也是意象范围 —— 园的可读对象被永久限定为 北温带木本植物 汇集 。

同年就任的首任园长 萨金特 ( Charles Sprague Sargent ),时年三十出头,在任五十四年,直到 1927 年去世。他在 1873 年度报告中写下该园 第一句意象陈述 :树木园 “ 意在既教育公众、也教育求助其门下的专业学生;它将被布置为一座有适宜步道与车道的开放公园,几乎不可能不成为一处美丽、有益身心而富于教益的去处 ” 。同一时期, 登录号记录制度 自建园第一天建立 —— 每一株植物一个标准化编号, 跟踪其名称与产地 。这两件事,定下了这座园此后一百五十四年的两个基因: 它同时为公众与专业学生而设;它的可读性,不靠言说,而靠编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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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任园长萨金特肖像( 1868 年)。这位在任五十四年的园长,亲手写下该园第一句意象陈述,并把分类学秩序铺成了园路

2 千年租约:把免费写成法律事实

1882 年,萨金特与波士顿公园委员会谈成了一桩 在美国园林史上几乎绝无仅有的安排 :哈佛把土地让渡给波士顿市、并入城市公园系统,市府加购 18.2 公顷( 45 英亩)后再把土地回租给哈佛, 租期一千年 ; 1982 年,这份治理协议 又 延期 一千年 。哈佛负责活植物收藏的培育与管理,市府负责道路、围墙、步道与治安并保障公众使用。树木园因此成为景观设计师 奥姆斯特德 ( Frederick Law Olmsted )所规划的 翡翠项链 ( Emerald Necklace )公园带的一段。

萨金特与奥姆斯特德合作设计了道路系统。道路串起按当时通行的 本瑟姆 — 胡克分类体系、按科属配置的种植区 ,各植物类群沿主道序列展开。 1880 年他致波士顿公园委员会的信中写下那个著名的构想: “ 游客乘车穿过树木园,甚至不必下车,就能对北温带的树木植被获得一个总体概念 ” 。这是 “ 车览北温带 ” —— 分类学秩序直接成为 道路叙事 , 读园的速度被设定为车速 。奥姆斯特德则从另一侧面写道:我们要一块人们在一日劳作之后能轻易前往的土地, “ 在那里漫步一小时,看不见、听不见也感受不到街道的喧嚣 —— 实际上,他们会发现城市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 。

这份租约最关键的地方,不在景观,而在它把 “ 免费开放 ” 写成了园方的对价义务 :每年每一天自日出至日落,向所有人免费开放,不是慈善姿态,而是合同条款。园门石墙上那块铭牌,左侧是哈佛大学的树形校徽,右 下 一行小字 —— “ 波士顿公园与娱乐局 ” ,正是这桩三方契约的物化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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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诺德树木园入口铭牌。铭牌上同时出现 “ 哈佛大学阿诺德树木园 ” 与 “ 波士顿公园与娱乐局 ” 字样,正是 1882 年千年租约所确立的三方耦合关系 —— 哈佛、波士顿市与遗赠人 —— 的物化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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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溪谷地秋景。奥姆斯特德式自然主义道路沿水系与巨树展开,季相以春丁香、秋叶与百年连香树为高点。园方自述 “ 一座树木园在某种意义上既是一件艺术品、也是一座博物馆 ”

3 没有殖民地的采集帝国

二十世纪初,阿诺德做出了它最具辨识度的一件事 —— 向东亚,尤其是向中国派遣采集家 。 1905 年起,萨金特聘任已两次为邱园来华的 威尔逊 ( Ernest Henry Wilson )。威尔逊为阿诺德三次来华: 1905 至 1907 年、 1907 至 1910 年深入鄂西与川东、 1911 至 1913 年赴 中国 台湾,带回千余份种质、约 16000 份腊叶标本与 2500 幅植物画;其中约 320 种至今仍生长在园中。萨金特主编的《 威尔逊植物志 》( 1913—1917 )著录中国中西部木本植物 3356 个种与变种。 1924 至 1927 年,洛克( Joseph Rock )在滇川、藏东与甘青采集约两万份标本。

与邱园依托殖民地网络的采集形态不同,阿诺德没有殖民地可去 —— 它是一台以大学为枢纽的 学术采集机器 。但正是这台机器,在同一座园子里与中国近代植物学发生了双向的、镜像式的相遇。 1915 至 1925 年间,中国近代植物学五位奠基人中有四位 —— 陈焕镛、钱崇澍、钟心煊、胡先骕 —— 在与阿诺德一体的伯西应用生物研究所就读。陈焕镛毕生创建 中山大学农林植物研究所(后来演进为 华南植物研究所 ,即今日的华南国家植物园) 、发现百余种新物种、主持编纂《中国植物志》核心卷册,为中国植物分类学体系与种质资源保护奠定了基石。胡先骕 1925 年获博士学位那年写下《阿诺德森林院放歌》,序云 “ 阿诺德森林院卉木之盛为北美洲之冠 …… 亦示吾国所宜效法也 ” ,句有 “ 吾徒借镜有先例,名园异国交相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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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威尔逊 ” ( E. H. Wilson )肖像。他为阿诺德树木园三次来华,带回约 16000 份腊叶标本与 2500 幅植物画,约 320 种中国木本植物至今仍生长在波士顿的山坡上

镜像的另一端,是 1948 年那封著名的水杉邮件。 1946 至 1948 年,时任园长梅里尔以 1800 元( 250 美元)中国采集基金资助华敬灿在川鄂考察;水杉种子于 1948 年 1 月抵达阿诺德,获登录号 3-48 ,随即分装六百余包分发全球学者与机构 —— 胡先骕鉴定、郑万钧寄种、胡秀英参与分拣。这一帧小事,是二十世纪植物学史上最富象征意味的合作之一:一个被认为早已灭绝的孑遗物种,经由中美学者之手,从中国的山沟走向世界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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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杉秋色。 1948 年 1 月,第一批水杉种子经阿诺德树木园分装六百余包分发全球 —— 胡先骕鉴定、郑万钧寄种、胡秀英参与分拣

同一条园路,中国访客读到 “ 家乡 ” ,美国访客读到 “ 东方 ” 。园中有一条 中国小道 ( Chinese Path ),专类种植来自中国的木本植物,地插标牌上写着中文名。中国学者 无不感慨 : “ 看到那些熟悉的植物和中文名字,仿佛走进了东方的花园 ” ;而罗桂环所记当年中国学生的感受恰是反向的 —— 他们 “ 观赏着来自祖国的花木,翻检着来自祖国的众多植物标本 ” ,随即 “ 为祖国缺乏自己的植物研究和教学机构感到不安 ” 。这一座园,对美国访客是世界木本植物的图录,对中国学生则是一面借镜之镜。

4 三重身份与一个没有回答的问题

然而,这座园并非没有张力。 1954 年,标本馆与图书馆主体连同馆长迁往剑桥的哈佛大学标本馆,园史书评记此事引发 “ 持续多年的指控与诉讼 ” —— “ 科学在场 ” 的物理证据离开了 树木园 , 园的意象重心开始向 “ 景观 ” 漂移 。 1975 年,园方年报第一次直面城市压力:破坏与安全问题带来 “ 加派保安、加高围栏、锁闭园门与收取门票 ” 的建议 —— 免费契约经受了它一百五十年历史上唯一一次成文收费提议;提议被搁置,但它提醒后人:免费从来不是自动的,它需要每一代管理层重新选择。

2020 年新冠疫情袭来,阿诺德做出了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决定:保持 113.7 公顷园地 “ 按常规时刻表 —— 每天自黎明至日落 —— 全程开放 ” ,年报里写着那句几乎像纪录片台词的话: “ 在公众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们的时候关门是不可思议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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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周日( Lilac Sunday ),自布西山坡俯瞰。这是全年唯一允许野餐的日子, 2022 年 5 月 8 日疫后首次复办。一年仅这一日,园方允许野餐 —— 免费契约下的公共节庆,克制而有分寸

但免费的经济基础是什么? 2024 年度影响信写得坦率:该年运营收入 14803 万元( 2056 万美元)、总收入 16661 万元( 2314 万美元), “ 整个事业由慈善支撑 —— 阿诺德的全部收入来自捐赠、会费与捐赠基金支出 ” ;官网募捐材料更进一步: “ 阿诺德不获哈佛大学或波士顿市的任何运营拨款 ” 。也就是说,与爱丁堡皇家植物园在政府拨款背景下的法定免费不同,阿诺德的免费完全建立在慈善现金流之上。 FY24 影响信以一句口号作结 —— “ 阿诺德树木园。每天开放。每天免费。 ” —— 并紧接着点名感谢会员与捐赠人。免费是由捐款人守持的,这是这份契约最柔软、也最需要警惕的地方。

今天,园方把自己的使命说成三重:学术使命、保护使命与 公民使命 ( civic mission )。美国国家公园署的词条则径直称它为 “ 一处科研站、一座公共公园与一座树木博物馆 ” 。这三个身份并置出自官方话语,却没有任何一份规划文本把它们分层表达清楚。园的意象问题因此不是 “ 空间 ” 问题 —— 感知供给与装置密度都不缺 —— 而是 身份问题 :研究机构、市政公园与活着的博物馆,至今共用同一片山坡、同一批巨树、同一套记录制度,却没有一份文本告诉访客,此刻他脚下的这一段路,究竟是科学现场、市民草坪,还是一座博物馆的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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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尼韦尔楼( Hunnewell Building ),今游客中心。 1894 年亨尼韦尔捐建, 2024 年冬完成二十五余年来首次整体修缮。楼前白色玉兰与红砖墙面,是波士顿春日最经典的园景之一

5 三点启示

把阿诺德放回它在全球植物园谱系中的位置,它提供了邱园与爱丁堡之外的第三种原型: “ 遗赠 — 大学 — 市政 ” 三方耦合的免费市民园 。邱园以门票与会员维系世界遗产地的运营,爱丁堡以政府拨款背景下的法定免费为底色,阿诺德则以千年租约与慈善现金流维系每天免费 —— 三种免费的制度来源(市场、契约、慈善),恰好构成情感层制度设计的三种原型。

对正在建设的 我 国国家植物园,最可迁移的经验有三条。

第一, 把免费写成契约条款 。 1882 年那份千年租约把 “ 每天自日出至日落免费开放 ” 写成园方的对价义务,免费由伦理诉求变为可执行条款;其可执行性以责任分拆为前提 —— 市府承担道路治安,大学承担收藏。我国国家植物园的 “ 全民公益性 ” 若要落地,同样需要写明谁承担哪一半。

第二, 把失败也归档 。阿诺德截至 2021 年 12 月仍完整保存着 94265 份已死亡或未成熟的遗产登录号、涉及 21556 个分类群的 “ 死亡 注销 收藏 ” 档案 —— 失败被完整归档,这在全球植物园案例中绝无仅有;配合五年一轮的七区轮查制度,它使记录制度本身成为一种可被审计的公共信任。

第三, 把中国采集档案当作双向意象测量的现成现场 。胡先骕 1925 年的放歌、陈焕镛等四位奠基人在波士顿的求学、水杉 1948 年的全球分发,以及园中的中国小道 —— 这些都是 “ 讲好中国植物故事 ” 的国际镜像面。对方如何讲中国植物的故事,同样是我们的叙事资源;而采集叙事的去殖民化议程,也终将在这面镜子前到来。

一百五十四年过去,阿诺德没有为自己写过一句漂亮的形象宣言。它的使命句越来越 “ 机构关系化 ” ,而 “ 可读性 ”“ 可意象性 ” 一类词从未入句 —— 唯一一次意象语汇现身,是 2011 年景观管理计划对橡树径的一句诊断: “ 夏季部分区段渐失可读性 ” 。 邱园说而不做,爱丁堡做而不言,阿诺德则走得更远 —— 语汇近乎全然缺席,而装置独行一百五十年 。三园合观,一个判断由此清晰: 意象的自觉,不能由装置的密度、规划的语言或法律的条款单独担保 —— 它需要被专门言说 。这,或许正是这座波士顿山坡上的树木园,留给二十一世纪植物园事业最深的一句话。

阿诺德树木园档案

阿诺德树木园(哈佛大学阿诺德树木园 , The Arnold Arboretum of Harvard University )

City : Boston

State : Massachusetts ( MA )

Mail Address : 125 Arborway, Boston, MA 02130-3500, U.S.A.

Website : https://arboretum.harvard.edu

Telephone number : +1 617-524-1718

Fax : +1 617-524-1418

Affiliation : Harvard University (与波士顿市公园与娱乐局依 1882 年千年租约建立公私伙伴关系运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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