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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网—故乡的豆豉


速读:母亲是年年必办的事。
故乡的豆豉 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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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7 08:30

| 个人分类: 故乡纪事 | 系统分类: 生活其它

十月的鲁西南,豆子下来了。

立秋前后割了豆稞,摊在场院里晒,日头毒,豆荚炸开,啪啪地响,豆粒儿自己蹦出来。这声音我小时候听过无数回,不觉得稀奇,如今想起来,倒像是很远的事了。

我们那一带把大豆叫豆子,一个字,干脆。古人叫 " 菽 " ,也是干脆。《诗经》里有 " 中原有菽,庶民采之 " ,意思是野地里的豆子,谁都能去采。五千年前中国人就开始种它,出土文物佐证,三千年前已有种植。五谷里 " 稷黍稻麦菽 " ,菽排在最末,可老百姓的日子,很多时候是靠它垫底的。

豆子这东西,蛋白质含量四成上下,是谷物薯类的好几倍,十八种氨基酸齐全,人体必需的八种一样不缺。这些话我年轻时不知道,也没人跟我讲。我只知道它顶饿。那时候乡下人不懂营养学,只懂一个朴素的道理:地里长什么,人就吃什么;地里不长的,就想办法让它变。

于是就有了豆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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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母亲在农村老家院子空地里种上了大豆

说豆豉,绕不开纳豆。日本人把纳豆当成国宝,每年七月十号还设了个 " 纳豆纪念日 " ,郑重其事。可这东西的老家,在中国。日本人自己也不太否认,学界有个说法,叫 " 源于中国,兴于日本 "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公元二十五年,刘熙在《释名》里写 " 豉,嗜也,五味调和,须之而成 " ,两汉之际中国人已经在吃发酵豆子了。唐代鉴真和尚东渡,公元七百五十四年到的日本,《东征传》里记着带了三十石 " 甜豉 " 过去。三十石,不是小数目。那大约就是纳豆的祖宗。

我常想,文化传播这事儿,往往不靠经书,靠的是一口吃食。和尚去弘法,弘的是法,留下的是豆。

我老家在鲁西南平原腹地,粘土层厚,夏天雨水足,秋天日头好,正适合大豆。芒种下了种,一场场雨催着,立秋就能收。母亲做豆豉,是年年必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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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豆收获后,母亲用大木头棍使劲捶打着脱粒

母亲做豆豉,是极虔诚的。

选豆是第一桩大事。秋日午后,阳光金黄而细腻,母亲头顶一方蓝布手巾,坐在院子里,将簸箕里的黄豆细细挑选。瘪的、虫蛀的、破损的,一粒粒拣出去;饱满的、圆润的、泛着淡黄色光泽的,便留下。阳光透过豆粒儿,隐隐能看到里面藏着的小小生命。母亲说,好豆子才能长出好菌丝,马虎不得。她挑豆子时的神情,像是在挑拣珍宝,又像是在和每一粒豆子说悄悄话。

接着是煮豆。灶膛里的豆秸欢快地燃着,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泛起白泡。母亲把洗净的豆子倒进去,盖上高粱秸编的锅盖。那一方小小的厨房里,便开始了一场水与豆的悄声长谈。火不能太急,急了豆子外烂内生;也不能太缓,缓了豆子失了筋骨。母亲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待日子的态度 ——不急不缓,不温不火。

豆子煮到用手一捏便碎,却没有硬芯,就算成了。母亲把煮熟的豆子捞出来,沥干水分,摊在竹篮里晾着。热气腾腾的豆子散发着朴素的豆香,那香气裹着柴火的味道,裹着秋天阳光的味道,也裹着母亲掌心的温度。

捂豆是最关键的。母亲将晾好的豆子装入陶盆,盖上棉布,再絮上一层小棉被,放在麦秸堆里。麦秸是刚打完场的新麦秸,干燥、蓬松,带着田野里最后一丝暖意。豆子们便在这温软的巢里,沉沉睡去。夜里,我偷偷掀开棉被角去看,母亲总是一把按住我的手,轻声说: “别惊着它们。”仿佛那盆里睡着的是一窝刚出生的雏雀。

七天到十四天之间,是神奇的嬗变。面粉和豆类油脂产生酶类物质,益生菌悄然生长,蛋白质被分解、重构,搭建起美味的基石。那些裹了面粉的豆粒儿,渐渐长出白的或黄的菌丝,丝丝缕缕,如蚕吐出的银线,在豆与豆之间织着一张细密的网。母亲说,这叫 “白醭”或“黄醭”,是豆豉的灵魂。若是长了绿醭,那便是坏了。母亲的经验,一代代传下来,比任何书本都可靠。

我永远记得母亲开盆那天的神情。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棉布,俯身去看,然后笑了,说: “成了。”那笑容,和院子里晒着的豆子一样,金黄而满足。她用手指轻轻一捏,能扯出黏糊糊的丝来,那便是豆豉菌丝生长的明证。这黏丝,在今日的实验室里,我会告诉学生们,这是枯草杆菌发酵的产物,含有谷氨酸,是鲜味的来源。可在母亲眼里,那是岁月的恩赐,是巧手的见证,是冬日餐桌上即将绽放的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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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收获了一簸箕的黄豆

下豆豉的仪式,庄重如宗教。细细的姜丝码放在碗里,经霜的冬瓜切成薄片,食盐、花椒、大料、小茴香煮成的水早已晾凉。斑驳的土坛子在阳光下晒得干爽,张着黑洞洞的口,等着接纳这一切。母亲先把发酵好的豆粒儿铺进去,然后是葱、姜,倒入调料水,最后是冬瓜片和一小杯老白干。封坛时,细细的麻丝将塑料纸扎在坛口,盖上高粱秸编的盖子。母亲把坛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轻轻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下,阴凉的角落里。

此后的一个月,坛子里在酝酿着一场无声的盛宴。各种物料在黑暗中融合、对话、争吵、和解,最终达成美妙的统一。冬至时分,房檐下挂满了冰凌,鲁西南平原一片雪国。母亲在孩子们的注视中,再次举行那庄严的仪式 ——解开麻丝,取掉塑料纸,一股扑鼻的清香便弥漫开来。豆粒儿变得赤红,冬瓜片晶莹剔透,种种滋味交织成一首无字的歌。

那时我们围坐在八仙桌前,争相伸筷去夹那一碟豆豉。母亲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自己却很少动筷。豆豉咸、香、甜、苦、辣五味俱全,入口先是咸,继而鲜,然后一丝甜从舌根泛起,最后是一缕若有若无的辣意在唇齿间萦绕。配着热腾腾的红薯饭,冬日的寒冷被驱散得一干二净。一家数口,其乐融融,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笑语盈盈。那样的夜晚,那样的一碟豆豉,是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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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刚捂好的新鲜豆豉

后来我离乡求学,再后来定居城市,吃过许多地方的豆豉。四川的豆豉热烈泼辣,湖南的豆豉烟熏味重,广东的豆豉清鲜淡雅,各有千秋。可母亲做的豆豉,那种五味调和、不偏不倚的味道,却再也找不到了。偶尔有老家的人带来一小罐,吃过之后,反而勾起了更深的念想。

前些日子, 老家一位八 十多岁的亲戚 托人捎来一小罐豆豉,说是从煮豆子到捂豆豉再到下豆豉,每一步都亲力亲为做好的。太少,根本吃不过瘾,可那味道,一下子把我拽回了童年。我想起母亲挑豆子时专注的眼神,想起她在灶前忙碌的背影,想起开坛时她满足的笑容。原来,一碟豆豉里,藏着一整个故乡,一整个童年。

用晒干的豆豉调配出来小菜是故乡餐桌上的一道乡村美食

汪曾祺先生曾写道: “人的口味要宽一点,杂一点,‘南甜北咸东辣西酸’,都去尝尝。”我尝过许多,可最忘不了的,还是母亲做的那一口。如今物质丰盈,物流发达,冬季吃新鲜蔬菜早已不成问题,很少有人再费心做豆豉了。可每到金秋十月,看到满地的黄豆,我总觉得,那泥土里长出的不只是庄稼,还有一代又一代母亲的巧思与慈爱。她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把阳光、雨露、时光和深情,一并酿成了舌尖上的乡愁。

这乡愁,如豆豉上的菌丝,细细密密,扯不断,理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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