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德国植物多样性百年变迁与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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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5-27 17:08
| 个人分类: 研究随笔 | 系统分类: 观点评述
在德国中部哈茨山脉的一片草甸上,乌韦 · 韦格纳( Uwe Wegener )从 1954 年起便开始反复 记录 同一块土地上的每一株植物 , 并 持续 监测 了整整 62 年,直到 2016 年。这是整个研究中时间跨度最长的单条记录 ——54 次重复调查,见证了半个多世纪的无声更迭。
韦格纳并非孤例。在过去近一个世纪里,德国的植物学家们在全国各地留下了 7,738 条永久或半永久 植被样方 的时间序列记录,涵盖 1927 年至 2020 年,涉及 1,794 种 维管植物 物种。这些数据,最终汇聚成一篇发表于《 Nature 》的重磅论文,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物种丰富度 ( species richness )看似稳定,但植物群落的真实面貌,早已在沉默中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1 生物多样性保护悖论:数字平稳,生态已变
长期以来,生态学家们面对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 —— 生物多样性保护悖论 ( biodiversity conservation paradox ):在全球尺度上,物种灭绝的证据确凿无疑;然而在局地群落尺度上,物种丰富度的变化却微乎其微。这并不意味着一切安好,而是因为物种的 " 离场 " 与 " 入场 " 在数字上恰好相互抵消 —— 一个物种的彻底消失,只需要一株个体的死亡;而一个新物种的 " 到来 " ,同样只需要一粒种子的萌发。
该研究 的数据完美印证了这一点。在全部 13,987 次样方对比中,物种丰富度的对数变化均值仅为 −0.062 ,相当于每个样方平均仅净损失 0.06 个物种 —— 一个在统计学上显著、但在生态学上几乎可以忽略的数字。即使将时间尺度拉长到十年,平均每十年也仅减少约 0.15 个物种的对数值。同样, 香农多样性指数 ( Shannon's index )和 皮卢均匀度指数 ( Pielou's index )虽然均呈显著负向变化,但效应量极其微小。

图 1 百年间植物多样性的变化模式
( a )展示了不同样方在各次调查间的物种丰富度变化,黑色虚线为零变化线,红色实线为均值 −0.062 ;( b )展示了物种平均覆盖度变化的分布,红色实线为均值 −0.165 个百分点。
图 1 表明 , 丰富度变化微乎其微,而覆盖度呈显著负向偏移。 数字在说 " 一切如常 " 。但真相,藏在另一个维度里。
2 被忽视的维度:物种覆盖度的不对称衰退
该研究 最核心的创见,在于将分析视角从 " 物种有没有 " 转向 " 物种多不多 "—— 即从 物种存在 / 缺失 ( incidence )转向 物种覆盖度 ( species cover ),也就是每种植物在地面所占据的百分比面积。
研究者们将全部 458,311 条 " 样方 × 物种 × 时间间隔 " 观测记录进行了系统分析,结果令人震惊:
覆盖度下降的观测次数( 172,252 次)显著多于上升的次数( 166,554 次) ,且下降的平均幅度( 4.05 % )略大于上升的幅度( 3.97 % )。
更关键的发现来自对分布不均等性的量化。研究者引入了经济学中的 基尼系数 ( Gini coefficient ) —— 这个原本用于衡量收入不平等的指标,被创造性地用来衡量覆盖度变化的不平等程度。
结果显示:覆盖度损失的基尼系数为 0.712 ,而覆盖度增益的基尼系数为 0.718 。两个数值虽仅相差不到 0.01 ,但其生态学含义却极其深远 ——
损失是 " 均摊 " 的:许多物种都在轻微地衰退;而收益是 " 集中 " 的:少数物种在大幅扩张。

图 2 损失与增益的不平等性
( a )按单次观测统计:洛伦兹曲线显示,负向变化(红色, Gini=0.712 )比正向变化(蓝色, Gini=0.718 )分布更均匀。( b )按物种均值统计:输家(红色, Gini=0.692 )的覆盖度损失远比赢家(蓝色, Gini=0.778 )的覆盖度增益更均匀。 Gini 值越接近 1 ,不平等程度越高。
打个比方:如果一个班级里, 40 个学生每人丢掉 1 分,而只有 5 个学生每人多得 8 分,总分看似没变,但班级的知识结构已经彻底改变了。
在物种层面,这种不对称更加触目惊心。在全部 1,794 种维管植物中, " 输家 " ( losers ,即平均覆盖度下降的物种)有 1,011 种,而 " 赢家 " ( winners ,即平均覆盖度上升的物种)仅有 719 种 —— 输家比赢家多出 41% 。输家的覆盖度损失分布更均匀(基尼系数 0.692 ),而赢家的覆盖度收益高度集中(基尼系数 0.778 ),差距近 0.1 。
这意味着: 少数赢家正在大幅扩张,而大量输家在均匀地、持续地萎缩。
3 谁在输?谁在赢?
在 161 种具有统计显著变化方向的物种中,研究者进一步分析了它们的 植物区系身份 ( floristic status )和 生境偏好 ( habitat preference )。

图 4 德国百年间的输家与赢家
纵轴为覆盖度增加的概率,低于 0.5 的为 " 输家 " (下降物种),高于 0.5 的为 " 赢家 " (上升物种)。图中显示:本地种(黑色字体)更多为输家,新归化种(粉色字体)更多为赢家。生境层面,沼泽湿地( Q )、草地( R )和农田( V )中的物种衰减最严重,而森林物种( T )显著增加。图中还展示了 两组 最典型物种的照片: 输家 金细叶芹( Chaerophyllum aureum )、矢车菊( Centaurea cyanus )和总状雀麦( Bromus racemosus ) , 赢家 欧洲枸骨( Ilex aquifolium )、龙骨韭( Allium carinatum )和红槲栎( Quercus rubra )。
输家的画像清晰而令人忧虑 :
本地种 显著倾向于减少,而 新归化种 ( neophytes ,即 1492 年后引入的外来种)显著倾向于增加。
在生境层面, 沼泽与泉湿蕨类草地 ( mires and spring fens , EUNIS Q 级生境)、 草地 ( grasslands , R 级)和 农田 ( arable land , V 级)中的物种衰减最为严重。
赢家的画像则出人意料 :
尽管新归化种整体上更容易成为赢家 —— 这与全球观测一致 —— 但 大多数赢家实际上是本地种 ,尤其是 森林物种 ( forests , T 级生境)显著增加。
这幅图景与德国 红色名录 ( Red List )的警告和全国 植物制图计划 ( floristic mapping programmes )的趋势高度吻合:湿地、草地和农田中的物种正在持续流失,而森林物种相对受益。
4 时间线上的分水岭: 1960 年代
这种不对称并非匀速发生。通过滑动窗口分析,研究者发现: 赢家与输家之间覆盖度不平等的分歧,早在 1960 年代末便已开始显现,并在此后持续扩大,直至 2010 年。

图 5 损失与增益不平等性的时间进程
以 5 年为滑动窗口计算 Gini 系数,红色为输家,蓝色为赢家。两条曲线自 1960 年代起分道扬镳,且置信区间(灰色阴影)不再重叠,表明赢家的增益越来越集中,而输家的损失保持相对均匀。
这一时期,恰逢德国乃至整个欧洲 土地利用剧烈转变 的年代 —— 集约化农业扩张、湿地排水、城市化加速。研究者指出, 1960 年代末至 21 世纪初是物种周转最剧烈的时期,这 " 极有可能是土地利用大规模变化的结果 " 。
值得注意的是,所有系统性的植被监测项目都是在 2000 年之后才全面启动的,这意味着 20 世纪下半叶的关键变迁,我们几乎是在 " 盲飞 " 。
5 零模型的启示:这不是偶然
为了排除随机因素的干扰,研究者构建了一系列 零模型 ( null model )进行模拟。在这些模型中,每个群落的物种丰富度被严格保持恒定,仅允许覆盖度在物种间重新分配 —— 换言之,灭绝被新殖民精确抵消,模拟的是 " 纯粹的覆盖度重分配 " 。
零模型检验了三个假说: ( i ) 受变化影响的物种比例; ( ii ) 增加物种与减少物种的比例; ( iii ) 覆盖度损失是否集中在特定物种子集上。

图 3 零模型模拟结果
三列分别对应三个假说。只有假说( ii ) " 增减物种比例 " 和假说( iii ) " 损失是否集中于特定物种 " 得到支持( 标记显著差异)。结果表明:正是损失更均匀地分布在大量物种上、而收益集中在少数物种上,才导致了真实数据中基尼系数的差异。
结果表明:假说( ii )和( iii )得到了支持 —— 正是因为损失更均匀地分布在大量物种上,而收益高度集中在少数物种上,才导致了我们在真实数据中观察到的基尼系数差异。
换言之,这种不对称不是统计噪声,而是 环境变化对特定物种产生定向负面效应 的真实信号。
6 对 " 迁地植物区系 " 之问的回应
行文至此,让我们回到一个笔者长期思考的问题 ——
人类千百年来的 引种驯化 活动,已深刻重塑了全球植物的自然分布格局。我们将小麦从西亚带到欧洲,将玉米从美洲播向全球,将橡胶树从巴西引种到东南亚 …… 由此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超越自然地理边界的 迁地植物区系 ( ex situ flora )。但这个区系究竟是 " 利大于弊 " 还是 " 弊大于利 " ?学界至今莫衷一是。
这篇论文给出了一个沉重而清晰的启示:
第一,数字会骗人。当我们只看物种丰富度时,会误以为一切还好。但覆盖度数据揭示了真相 —— 大量物种正在 " 活着消失 " :它们还在,但已经缩成了群落中微不足道的点缀,距离局部灭绝只有一步之遥。这种 " 灭绝债务 " ( extinction debt )最终将在区域尺度上转化为真实的物种丧失。
第二,赢家的繁荣不等于生态的健康。少数物种 —— 包括许多新归化种 —— 的大幅扩张,正在导致生物均质化 ( biotic homogenization ):不同群落变得越来越相似,地方性物种被广布性物种取代。这与全球观测到的 " 赢家通吃 " 模式一致。我们获得了更多的 " 绿色 " ,却失去了更多的 " 独特 " 。
第三,迁地物种的 " 成功 " 本身就是一个警告。 该研究 发现,虽然新归化种确实更容易成为赢家,但大多数赢家仍是本地森林物种。这说明,人类引种活动带来的短期 " 增益 " ,是以湿地、草地、农田等半自然生境中大量本地种的长期衰退为代价的。迁地植物区系的扩张,并未填补生态位的空缺 —— 它只是在重新分配本已紧张的资源,让输家输得更多。
这不是一个关于 " 好与坏 " 的简单判断,而是一个关于 " 谁在替谁买单 " 的深刻追问。 当我们为引种作物的丰产而欢呼时, 那些在草甸角落里悄然萎缩的野花,正在以我们看不见的方式支付着代价 。
延伸阅读
Jandt, U., Bruelheide, H., Jansen, F., Bonn, A., Grescho, V., Klenke, R. A., Sabatini, F. M., Bernhardt-Römermann, M., Blüml, V., Dengler, J., Diekmann, M., Doerfler, I., Döring, U., Dullinger, S., Haider, S., Heinken, T., Horchler, P., Kuhn, G., Lindner, M., Metze, K., Müller, N., Naaf, T., Peppler-Lisbach, C., Poschlod, P., Roscher, C., Rosenthal, G., Rumpf, S. B., Schmidt, W., Schrautzer, J., Schwabe, A., Schwartze, P., Sperle, T., Stanik, N., Storm, C., Voigt, W., Wegener, U., Wesche, K., Wittig, B., & Wulf, M. (2022). More losses than gains during one century of plant biodiversity change in Germany. Nature , 611 (7936), 512–518.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2-05320-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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