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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网—从物理到科学教育:关于科学教育知识体系与专业化路径的若干思考-清华大学出版社学术期刊的博文


速读:本文以一名从物理学转向科学教育研究的学者视角,反思自身在科学教育研究工作中面临的三个核心问题:科学教育理论与教学实践之间的脱节如何理解和缓解; 这是否仅仅是因为这些理想中的教学方法在实际操作上更难融入常规课堂教学? 与所有学科一样,科学教育研究者通常会提出自己的研究方向,例如科学思辨、学科教学知识、教育技术、科学本质、工程教育等等。
从物理到科学教育:关于科学教育知识体系与专业化路径的若干思考 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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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8-10 09:55

| 个人分类: 物理与工程 | 系统分类: 论文交流

主编推荐语

教育学理论常被一线教师抱怨过于理论化,不接地气,而各种教学改革的举措往往很难有可靠、定量、可操作的衡量和检测标准。这篇文章以作者在美国工作的经历,反思科学教育理论与实践脱节,教学法合理性边界,及专业知识体系建设,并借鉴医学专业化路径,提出可操作,重证据,可证伪的科学教育发展方向,对理论和实践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摘要

本文以一名从物理学转向科学教育研究的学者视角,反思自身在科学教育研究工作中面临的三个核心问题:科学教育理论与教学实践之间的脱节如何理解和缓解;科学教育中的教学法是否能够定义合理性与边界;以及科学教育作为研究领域应如何建立更加系统化,可检验和可证伪的专业知识体系。本文以探究式教学,学科教学知识(PCK),工程教育等为例,指出科学教育理论若停留在宏观理念或概念标签层面,容易与课堂实践脱节,也难以支持教师形成可操作的专业判断。本文借鉴医学从经验实践走向机制解释和专业认证的发展历程,提出科学教育研究需要在尊重教学复杂性和情境性的同时,更加重视学科知识结构,教学操作定义,和学习结果证据的建立。本文认为,科学教育的专业化不应依赖理论术语的不断更新或对学术潮流的追逐,而应在夯实理论基础,立足科学专业知识和以证据连接实践的过程中逐步推进。

关键词 科学教育研究;科学教育理论体系;理论- 实践鸿沟;学科教学知识(PCK)

引 言

本文旨在以一名长期从事科学/物理教育研究(Science/Physics Education Research)的学者身份,结合个人学习,教学,研究和教师教育实践经历,对科学教育(Science Education)领域在研究和实践方向若干长期存在的问题进行反思。本文并不试图提供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也不声称能够对科学教育中的复杂问题给出最终答案,而是希望以一种立场性文章(position paper)的方式,提出一些值得进一步讨论的问题与可能的思考方向。需要说明的是,本文的讨论主要基于我在美国科学/物理教育研究与实践中的学习及工作经验,因此文中的讨论更多反映个人视角下的美国情境。本文并不意在将美国经验直接套用于中国的场景下,而是希望通过这一参照,为中国科学/物理教育研究者和实践者提供一些可供比较与讨论的启示。我的学术经历横跨物理学,科学教育,与物理教育。在研究哲学上,本文的分析视角较倾向于实用主义(pragmatism)和后实证主义(post-positivism) [1] 。

1 关于科学教育研究的三个问题

从物理学到科学教育,从自然科学训练到人文社科实践的跨学科经历,使我长期关注一个主题:科学教育能否在尊重教育复杂性的同时,逐步形成更加清晰,系统,可检验,可证伪的专业知识体系?有资深学者曾告诉我,不应使用物理学的研究方式来研究教育学。对此,我部分同意。教育研究的对象不是被动的物体,而是具有情感,思维,想法,身份和社会关系的人。因此,科学教育研究不应机械套用自然科学实验中的完全控制逻辑,也不能假设所有教学情境都可以被简化为单一变量之间的因果关系。然而,另一方面,自然科学中强调的严谨,逻辑,可检验,可证伪,以及对理论同时具有解释和预测能力的追求,并不应被排除在科学教育研究之外。尤其是在科学教育领域,如果研究对象本身就是科学学习和科学教学,那么我们更需要认真讨论:科学教育如何建立自己的专业知识体系?如何判断教学设计的正确与否?如何避免理论话语过于宽泛,以至于任何实践都可以被合理化?

本文将围绕三个长期困扰我的问题展开讨论:第一,科学教育理论与教学实践之间的脱节如何理解和缓解?第二,科学教育中的教学法是否能够讨论“对错”或“合理性”的边界?第三,科学教育作为一个研究领域,其专业知识和理论体系应当如何建立?在文章结尾,我将借鉴医学发展的历史轨迹,讨论科学教育专业化的一种可能方向。需要说明的是,科学教育研究和科学教育实践虽然密切相关,但二者在哲学目的上并不完全相同,前者更关注理论解释、证据积累和知识建构,后者更关注具体课堂情境中的教学决策与学习成效。然而,从设计型研究(design-based research)的视角看,二者并非彼此分离:教育理论需要被转化为可操作、可检验的教学设计,并在真实课堂中接受实践数据的检验,反过来推动理论的修正和边界界定。基于这一理由,本文在以下的讨论中关注点并不在两者的区别,而是其循环关系。

问题一: 怎样理解和缓解科学教育理论与教学实践之间的脱节?

教育理论与实践之间的脱节(theory-practice gap)是教师教育领域长期存在的问题 [2-3] ,科学教育也不例外。以探究式教学(inquiry teaching)为例,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探究式教学一直是科学教育改革的重要理论指导,并演化出多种不同形式,例如5E学习循环(Engage, Explore, Explain, Elaborate 和 Evaluate) [4] ,建模教学(modeling instruction) [5] ,提问教学(questioning) [6] ,ISLE教学(Investigative Science Learning Environment) [7] 等。这些模式在具体细节上各不相同,但通常共享一些基本主张,例如强调学生作为学习主体,教师作为支持者和引导者,科学学习应围绕实践和意义建构展开,以区别于传统意义上以教师知识传递(lecturing)为主的灌输式教学方式。然而,尽管探究式教学在理论和政策层面获得了广泛支持,其具体定义,操作界定和效果证据仍然存在不少模糊和争议。特别是,教师怎样的辅助和引导可以被称为有效的探究式教学操作?怎样的提问属于促进学生思考,怎样的提问只是形式上的互动?当课堂采取小组合作,本科生学习助理(learning assistants, LA) [8] 或研究生助教(teaching assistants,TA)支持时,其效果究竟来自学生的自我知识构建,还是来自课堂组织方式变化所带来的更及时的知识传递?这些细节在很多研究和实践场景中并没有得到充分区分。

Meltzer和Otero [9] 曾提出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为什么探究式教学虽然长期获得广泛支持,并常以不同名称出现,却从未在高中或大学物理课程中实现过成功,持久且大范围的实施?我们如何解释这样一种看似一直受到广泛支持的方法却持续未能真正落实?这是否仅仅是因为这些理想中的教学方法在实际操作上更难融入常规课堂教学?”这一问题在今天仍具有现实意义。许多物理教育研究者(Physics Education Research)在大学基础力学或电磁学课堂中采用以小组为单位的探究式教学模式。学生在小组中共同观察现象,讨论问题,设计或分析实验,并建构对物理概念的理解。为了提高课堂中的师生比例,还引入研究生助教(TA)以及曾在该课程中表现优异的本科生回来做学习助理(LA) [8] ,由他们协助教师巡视小组,提出引导性问题并回应学生困难。在培训中,TA和LA往往被要求避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通过提问引导学生思考。这样的理念本身符合探究式教学,但在具体实践中,TA和LA往往因为缺乏足够的教学经验或者学科知识,他们所提出的引导问题(guiding questions)可能无法有效推动学生的概念理解。学生在逻辑不够清晰的追问中可能感到困惑甚至挫败,而TA和LA最终仍可能通过直接告知答案来完成教学任务 [6] 。这样一来,名义上的探究式教学有时只是将大型讲授课堂拆分为多个小型讲授单元。

这一观察并不是为了否定探究式教学的价值,而是为了指出:如果我们不能清楚界定某种教学模式的核心机制和操作边界,就很难判断某一课堂实践是否真正体现了该理论,也很难判断课堂效果是否应归因于该理论。理论如果只作为标签出现,而没有被转化为具体教学决策,就容易与实践脱节。理论与实践脱节的另一种表现出现在职前教师(pre-service teachers, PST)培养中。科学教师教法课程通常希望职前教师理解教育理论,并能够在教学实践中运用这些理论去解决教学中的问题,或者改变低效的教学活动,这也是教育理论产生和发展的一个初衷。然而,职前教师往往更容易接受他们在实习课堂中观察到的经验性做法,尤其是有经验教师作为他们的师傅所展示的日常教学方式,尽管该方式可能与理论违背。相比之下,科学教育研究者在大学课堂中讲授的理论,有时会被职前教师视为抽象、理想化、难以操作的概念。

这并不是职前教师的问题,而是教师教育需要正视的现实。如果理论不能帮助新手教师解决具体教学中的问题,或者不能带来可见的学习成效,它就很难被真正接纳。早期我在教法课中更多以介绍教育理论为主要目标,但后来逐渐发现,仅仅介绍理论并不足以帮助职前教师形成可操作的教学能力。相较而言,将理论嵌入具体课题,具体教学活动和具体教学决策中,由授课者切实演绎出来,让职前教师以学生和教师的双重身份,体验和反思学习的经历,更容易让职前教师看到理论的实践意义,例如围绕牛顿第三定律中学生认为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有先后因果关系设计提问链,或者以光的本质为题组织科学思辨活动。

因此,理论与实践之间的脱节并不意味着理论无用,而是提醒我们:科学教育理论必须经历从宏观理念到中观设计再到微观教学操作的转化过程。所谓“探究”“建构”“建模”,“学生中心”等概念,如果不能具体说明在某个科学主题中教师应该如何诊断学生理解,如何提出问题,如何安排任务,如何回应学生错误,如何判断学习是否发生,那么这些理论很容易停留在口号层面。

问题二: 怎样讨论科学教育中教学法的合理性与边界?

在科学教育领域,教学法的“对”与“错”很少被直接讨论。更常见的说法是,不同教学方法适用于不同情境,教师应根据学生,学科内容,课堂环境和教学目标灵活调整。这一说法当然有其合理性,教学活动的确是一个复杂的整体,受众多因素影响。东方有因材施教,因势利导,长善救失的说法。相应的,西方教育理论中的适应性专长(adaptive expertise)和应对式教学(responsive teaching) [10-11] 也强调,优秀教师的专业能力在于能够根据不同学生和不同教学场景灵活调整教学,而不是机械执行固定模式。

然而,如果我们只强调教学的复杂性和情境性,而不进一步讨论教学判断的依据,就容易产生另一个问题:几乎任何教学行为都可以被解释为“适合特定情境”。如果所有教学实践都可以被合理化,那么科学教育就很难形成可检验、可比较、可证伪的专业知识。另一方面,有经验的教师能随机应变,并不是随性而为,而是从过去的教学实践中瞬间找出类似的场景和相应的操作,而这一过程通常是隐性和下意识的。教育的复杂性真实存在,但研究的任务不应只是反复强调复杂性,而应在复杂性中逐步识别机制、条件、规律和边界,将隐性知识显影、归纳和总结。

这对于职前教师培训尤为重要,在往其教学“工具箱”里填充多样的教学法之前,应给予基本的合理教学的界定。这就犹如,虽然科学研究方法因学科而异,有些偏重实验操控,有些偏重实地观察,有些发现具有偶然性和创造性。然而,在科学教育中,我们仍然会向初学者介绍“提出问题,设计研究,收集数据,分析结果和形成结论”这一基本标准流程。这说明,即便真实科学实践复杂多样,科学教育仍然需要为初学者提供较清晰的入门框架。同样地,新手教师也需要一定的教学判断框架,而不能只被告知“视情况而定”。

教师评价体系的发展也反映出这一困难。在教师教育中,我接触过多种教师表现评价体系,例如 National Institute for Excellence in Teaching(NIET)早期开发的 Teacher Advancement Program(TAP)系统,后来更新的 NIET Teaching and Learning Standards Rubric [12] ,以及 edTPA(Teacher Performance Assessment) [13] 等。这些系统在表述上有所差异,但在很多核心维度上高度相似。以学习环境为例(如表1所示),不同体系都强调课堂应欢迎所有学生,尊重学生差异,提供安全,包容,有组织的学习空间,促进学生参与,互动和公平获得学习机会。这样的原则本身没有问题,也很难有人反对。但问题在于,这些原则如何具体落实到一个学科,一个主题,一节课,一个学生和老师的互动中?怎样才算有效地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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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评价维度可以作为重要的指导原则,但如果缺乏学科化和情境化的解释,它们可能更像是教学表现清单,而不是对教学质量的深入判断。职前教师可能会按照清单逐条完成某些表面行为,评价者也可能根据个人理解做出主观判断。这样一来,评价体系虽然看似完整,但其一致性,可靠性,解释力和对教学改进的指导作用仍然有限。我个人在参与TAP相关培训和认证考试时,也感受到类似困难。考试通常要求观看教学录像,然后根据具体评价标准回答Likert量表问题。由于许多标准本身具有较强的主观解释空间,极端选项很难被充分辩护,而中间选项往往较为安全,所以导致存在一个不用看视频就一定能通过的方法,那就是都选中立态度,不走对错的极端。这一经历让我进一步思考,如果教学评价无法界定“对错”,无法清楚说明什么样的证据支持某种判断,什么样的课堂表现可以反驳某种判断,那么评价就容易变成形式化的合规检查,而不是专业化的质量判断。

因此,我并不是主张在教育中建立简单,僵化的“对错”,也不是否认教学判断中的情境性。相反,我认为科学教育需要发展更精细的判断语言:某一教学设计在什么意义上更合理?它基于怎样的学生理解假设?它是否符合科学概念之间的逻辑关系?它是否能够支持特定学习目标?它是否有证据表明能促进学生的知识理解,科学推理,兴趣或身份认同?如果不能产生预期效果,可能的原因是什么?换言之,教学法的“对错”不一定意味着非黑即白的二分法,而可以理解为一种统计概率,支持教学决策的可辩护性(warrantedness)、合理性(appropriateness)和证据支持程度(evidential support)。科学教育研究需要逐步建立这样的判断框架,否则教师专业知识就容易被弱化为泛泛的课堂管理、情感支持或活动流程,而难以体现科学教师在学科知识、学生理解和教学决策之间建立联系的独特专业能力。

这一问题在美国的小学科学教育中尤为明显。美国小学课堂中常见self-contained模式,即一名教师同时负责语言、数学、科学和社会等多个学科。职前教师在培养过程中需要学习多个学科的教学法,每个学科又包含大量标准,他们对于每一条标准的理解很难不流于表面形式。现实中,由于时间和资源有限,小学里科学常常被边缘化,成为语言和数学之后的调剂活动。相应的,教师会选择场景生动的活动,例如用Mentos和可乐产生大量气体的演示实验。但如果缺乏精心设计的引导,例如为什么会产生气体,该过程是物理变化还是化学变化,产生的气体是什么,那么学生可能只是获得了短暂的惊奇感,而没有形成科学理解,也失去了锻炼科学思维和能力的机会。这并不是对小学教师或职前教师的责备,而是科学教育系统需要面对的问题。如果教师本身缺乏足够的科学知识和学科教学知识,他们就很难组织起真正有意义的探究活动。科学教学不能只停留在“做了一个活动”或“学生很感兴趣”的层面,而需要进一步考察学生是否理解了活动背后的科学机制。

类似问题也出现在中学科学和工程教育(STEM)中。科学并不是一个单一学科,而是由物理、化学、生物、地理等具有不同知识结构和认识方式的学科组成。例如,在因果关系的建立上,生物和地理可能更多依赖观察、比较和密尔方法(Mill's methods),而物理和化学则更强调实验控制和变量操控(variable control)。如果忽略不同学科的认识方式差异,只是笼统地谈“科学”或进一步扩展到STEM,STEAM,STREAM,等等,就容易造成学科连接表面化。以工程教育为例,美国的国家及州的教育大纲里都明确要求将工程教育划入中小学的科学教育中,实现两个重要目的:第一是运用和强化学到的科学知识,第二是培养解决问题的能力。过山车是一个常见项目,学生通常用弹珠模拟过山车,用泡沫管道设计轨道,使弹珠顺利通过圆环、漏斗等一系列设计而不掉落。这个活动具有很强的趣味性,也确实可以与能量、摩擦力、圆周运动、向心力、牛顿定律等物理概念相关联。然而,如果学生只是不断通过试错(trial and error)的方法找到可行方案,而没有解释这些物理概念如何具体指导设计,那么学生即使准确提到相关关键词,也并不等于真正理解和运用了科学知识。教师如果仅因为学生提到了 “惯性”“摩擦力”“向心力”等词汇,就判断其理解并完成了科学知识的应用,可能会高估这样的工程活动的学习效果。

因此,科学教育需要更加重视学科知识结构和概念逻辑。科学教学的质量不应只由课堂是否热闹,活动是否有趣,学生是否参与来判断,还应考察教学活动是否帮助学生建立了更准确、更连贯、更可迁移的科学理解。

问题三: 科学教育的专业知识和理论体系应如何建立?

与所有学科一样,科学教育研究者通常会提出自己的研究方向,例如科学思辨、学科教学知识、教育技术、科学本质、工程教育等等。这些研究方向都具有重要价值,但一个值得进一步讨论的问题是:这些研究方向之间是否共享某种较稳定的基础理论体系?科学教育博士生或研究者在进入某一方向之前,究竟需要掌握哪些基础知识?这一问题还涉及物理教育,科学教育与STEM教育等相邻领域之间的关系。鉴于物理学是科学的重要分支,而科学又是STEM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教育研究领域是否也应共享相同的核心理论基础,同时保留各自的学科特征?

以物理学为例,经典力学、电磁学、原子物理、数学物理方法等分支构成了物理学不同研究方向的共同基础。无论研究方向是凝聚态物理、光学,或材料物理,研究者仍然需要通过系统训练掌握理论和实验基础。相比之下,科学教育的理论训练往往更加依赖所在学校、导师团队和课程设置。博士生学习哪些理论,有时取决于本校教授各自的研究方向,而不一定源于一个被广泛认可的核心知识体系。这并不意味着科学教育没有理论基础。相反,科学教育拥有丰富的理论资源,包括建构主义、社会理论、PCK、科学本质、概念转变、认知科学、身份理论、批判理论、学习进阶、学习科学等。但这些理论之间的关系相对较为松散,不同研究者往往根据个人兴趣筛选理论框架。理论之间的整合、比较、边界界定和实证检验相对不足。这种情况可能导致科学教育知识体系呈现出较强的多元性,但同时也带来碎片化和累积性不足的问题。

这一问题也体现在理论更新上。以探究式教学为例,在其定义、本质、操作边界和效果机制尚未完全清晰之前,就可能有学者认为该理论已经过时,转而使用新的理论框架和语言体系。再以学科教学知识(PCK)为例,Shulman [14] 提出PCK后,Magnuson等学者 [15] 进一步定义了PCK的组成部分,如教学取向、课程知识、学生理解知识、教学策略知识和评价知识。后续学者 [16] 又区分了PCK在理论描述(narrated PCK)和教学实践(practical PCK)中的不同表现。此后,2015年的consensus model [17] 和2019年的refined consensus model [18] 进一步提出collective PCK,personal PCK和enacted PCK等概念。这些理论发展当然有其价值,尤其是它们推动了学界持续讨论教师知识如何存在、转化和表现。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理论更新更多表现为术语转换,而不是基于充分实证证据对旧理论解释力不足的回应,那么理论发展就可能增加概念复杂度,却未必真正解决教师教育中的实践问题。例如,narrated PCK和personal PCK,practical PCK和enacted PCK之间存在明显联系。如果新的术语不能带来更强的解释力、预测力或实践指导力,研究者就可能陷入对理论名称和版本的选择,而不是对教师专业知识本身的深入解释和实践指导。

在论文评审过程中,我也多次遇到类似问题:评审者可能质疑某一理论来自20世纪90年代,进而要求引用“更新”的理论。理论当然需要发展,但理论的有效性不应主要由其新旧决定,而应由其解释力、适用范围、证据支持和被反驳后的修正能力决定。牛顿力学形成于17世纪,但在经典力学和宏观低速世界中仍然有效。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发展并不是因为牛顿力学“太旧”,而是因为科学家发现其在特定范围内存在解释局限。因此,科学教育理论也不应为了追求“新”而不断更换概念,替换体系,而应在已有理论的基础上持续检验、修正、整合和精细化。

理论体系松散带来的一个后果是,教育知识容易被理解为实践经验和个案智慧,而不是系统化的专业知识。这进一步影响教师专业性的社会认知。如果科学教育无法清楚说明科学教师区别于科学家的专业能力是什么,社会就很容易认为“懂科学的人就能教科学”。这也是Shulman提出PCK的重要背景之一:教师的专业知识并不只是学科知识,也不只是一般教育学知识,而是将学科内容、学生理解和教学策略整合起来的特殊知识。然而,PCK这一概念本身也需要更加可操作化。科学教师的独特专业能力究竟体现在哪里?是能够预判学生在特定概念上的常见误解?是能够根据学科知识结构设计问题链?是能够在学生回答中识别隐含的推理路径?还是能够将抽象科学概念转化为学生可理解但不失真的表征?这些能力都值得进一步定义、测量和培养。

因此,科学教育理论体系建设的关键不只是提出更多新概念,而是要将已有概念转化为能够解释教学实践、指导教师培养、评价教学质量、预测学习结果的专业知识。科学教育需要一种更具累积性的知识发展方式:在已有理论基础上不断澄清概念,检验机制,比较效果,界定边界,并在无法解释现实问题时进行必要修正。

2 医学发展对科学教育专业化的启示

科学教育的专业化或许可以从医学的发展中获得一些启发。医学并不是一开始就是高度系统化和科学化的专业领域。早期医学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个案经验、地方传统、权威判断和长期积累的实践知识。许多治疗方法可能来自经验观察,其中一部分确实有效,但其机制、边界条件和适用范围并不清楚。后来,医学逐渐通过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微生物学、实验室医学、临床试验和循证医学,建立起更加系统的专业基础。Flexner 1910年的报告 [19] 通常被认为推动了北美医学教育向大学化、科学化和标准化方向转型。循证医学进一步强调,临床决策应整合最佳研究证据,医生的临床专长以及患者特点。发展到今天,医学已经成为一个高度专业化的领域。医生的判断并非永远正确,诊断和治疗也常常具有概率性和不确定性,但这并不妨碍社会承认医生的专业性。

教育与医学在某些方面具有可比性。每个人都拥有一定的医学常识,也都可能根据个人经验判断身体症状、用药方式或生活习惯。同样,每个人也都经历过教育,因此往往对教材和教学有自己的判断。然而,常识并不等同于专业知识。医生的专业性不在于完全避免错误,而在于他们的判断基于系统训练、专业知识、证据框架和临床经验。教师的专业性也应如此:教师不可能保证每一次教学决策都完全正确,但应能够基于学科知识、学生理解、教学理论、实践证据和具体情境做出可辩护的专业判断。当然,医学与教育之间的类比也有边界。医学处理的是身体疾病,教育面对的是人的学习、发展、价值、身份和社会关系。教育的目标本身也具有价值取向,并不完全等同于疾病诊断和治疗。因此,我并不是主张教育应完全复制医学模式,而是在科学教育这个独特的教育分支里,认为医学从经验实践走向机制解释、证据支持和专业认证的发展路径,对科学教育具有启发意义,这也符合科学这一独特领域的本质。

如果借用这一类比,科学教育也许需要经历从个人经验到机制解释,从理论标签到操作定义,从泛泛理念到证据支持,从个案智慧到专业知识体系的转型。具体而言,我认为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努力。

第一,科学教育必须以各个科学学科的知识框架为基础。科学教育不能脱离科学知识谈教育。科学教育研究者本身需要持续学习科学内容,保持对科学知识的兴趣和理解。只有充分理解学科知识结构,才能判断教学活动是否真正支持学生理解科学概念,而不是停留在活动形式或术语使用上。

第二,科学教育研究者应将自己放在实践者的位置上,努力做到知行合一。科学教育研究不能只停留在提出理想化理论或宏观教育理念的层面。研究者在倡导某种教育理论时,也需要能够将其转化为具体可见的教学行为,并接受学生,教师,和同行的检验。

第三,科学教育实证研究在引用理论框架时,需要更加清楚地说明理论如何被操作化。例如,研究者不能仅仅说使用了探究式教学、建模教学或建构主义学习理论,而应具体说明这些理论在某一学科主题、某一教学任务、某一学生困难中如何体现。换言之,科学教育研究应更清楚地报告理论如何转化为具体教学操作,使读者和评审者能够判断该实践是否真正体现了理论主张,并进一步检验其对学生学习的影响。

第四,科学教育需要定义更加可测量,可解释、可证伪的学习结果。学生学习效果不能笼统地被描述为“提升理解”或“促进兴趣”,而应进一步区分知识理解、科学推理、问题解决、情感态度、身份认同等不同维度。相似概念需要整合,过于宽泛或无法测量的结果需要谨慎使用。教学活动的合理性应尽可能与明确的学习目标和证据联系起来。在方法上,这也要求研究者尽可能结合定量研究中的模型建立和变量控制意识,以及定性研究对课堂教学情境细节的捕捉,从而更完整地理解理论指导下的教学干预如何发挥作用。

第五,理论性和总结性论文应更加敢于进行判断“对错”,而不仅是罗列流派、总结复杂性或提出开放问题。教育问题当然复杂,但学术工作的价值在于在复杂性中提出更清晰的概念、更有力的解释和更可检验的判断。科学教育需要发展一种既尊重情境又能够讨论合理性边界的学术语言。

第六,应减少缺乏实质必要性的理论更新。新的理论或概念应尽可能建立在已有理论的基础上,通过实证研究和实践检验说明其必要性。只有当现有理论无法解释或预测某些重要现象时,理论更新才具有充分理由。否则,理论更新可能只是增加术语复杂度,而未必推进知识发展。

第七,科学教育理论需要经受更广泛实践共同体的检验。科学家、大学科学教师、一线中小学科学教师,以及科学教师教育者都应参与科学教育理论的讨论和修正。教育研究者不能只在自己的话语体系内部循环,而应让理论经受来自学科专家和课堂实践者的质询。这样的外部反馈有助于避免理论自洽但实践无力的问题。

3 结语

本文并不是要否认教育的复杂性,也不是要把科学教育研究简化为物理学式的变量控制。相反,正因为教育复杂,科学教育更需要建立清晰、严谨、可检验、可证伪的专业知识体系。复杂性不应成为放弃判断的理由,也不应成为任何教学实践都可以被合理化的借口。科学教育研究如果长期停留在“不同情境有不同解释”“每种教学都有其合理性”“没有绝对好坏,只有适不适合”等宽泛话语中,虽然看似包容和中立,却可能削弱知识积累和专业判断。科学教育需要在尊重学生差异,考虑课堂情境和社会文化因素的同时,更加认真地讨论什么样的教学设计更有证据支持,什么样的理论解释更有预测力,什么样的教师知识更能体现专业性。

George Bernard Shaw曾说过一句颇具争议的话:“Those who can, do; those who can't, teach.” 这句话长期被教育工作者视为对教师职业的误解甚至贬低。但也正是这种社会偏见提醒我们,教育领域需要更清楚地说明教师的专业知识是什么。Shulman提出PCK,正是在回应“懂内容是否就能教内容”这一问题。教师当然拥有独特的专业知识,但这一知识需要被更清楚地描述、定义、研究、验证,并获得社会的认可。

作为科学教育研究者,我们或许需要避免用过于晦涩和松散的语言反复描述教育的复杂性,而应尝试用更清晰、更简单、更可理解的语言,将复杂的教育现象转化为可以讨论、可以检验、可以改进的专业知识。Dawkins的“困难守恒定律” (Law of the Conservation of Difficulty)中有一句话值得警醒:“obscurantism in an academic subject expands to fill the vacuum of its intrinsic simplicity.” 翻译为:“一个学科内在越简单,其学术中的晦涩主义就越会扩张,以填补这种简单性所留下的空白。”科学教育当然并不简单,但如果我们不能清楚说明其复杂性背后的知识结构、判断标准和专业能力,那么晦涩的话语就可能替代真正的知识建构,而被社会大众误解。科学教育的专业化仍任重道远,本文提出的只是一个从物理走向科学教育的研究者的个人立场和基于自身多年经验的反思,期待这些思考能够引发更多同行对科学教育知识体系,科学教师专业性和科学教育研究方法论的深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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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DUFFY T P. The Flexner Report—100 years later, The Yale Journal of Biology and Medicine, 2011, 84: 269.

王荐斓

(美国德州理工大学教育学院,拉伯克,德克萨斯州,79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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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荐斓博士 是美国德州理工大学教育学院的终身教授,一直担任科学教师教育的核心负责人。他在北京师范大学获得物理学学士和凝聚态物理硕士学位,并在印第安纳大学布鲁明顿分校获得科学教育博士学位。他的学术工作重点是物理教育研究, 探究式教学 法与学科教学知识。他先后主持和参与了多项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资助项目,担任首席研究员及合作首席研究员。《物理与工程》国际编委。王教授始终保持学术活跃,在科学和物理教育领域,发表了大量核心期刊论文,和国际学术会议报告。

引文格式: 王荐斓. 从物理到科学教育:关于科学教育知识体系与专业化路径的若干思考[J]. 物理与工程,2026:网络首发.

Cite this article: WANG J L. From physics to science education: Reflections on the knowledge system and professionalization pathways of science education[J]. Physics and Engineering, 2026: online first. (in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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