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15种药背后困局如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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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8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印发《关于开展老年合理用药促进行动（2026—2030年）的通知》，将普及合理用药知识、提高为老年人提供药学服务的能力、提升老年合理用药水平、营造关注老年合理用药的社会氛围、促进健康老龄化定为行动目标。“本期关注”聚焦老年人用药的现实难题，以及药学专业人员的临床实践与思考。
“一张皱巴巴的小纸单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用药时间，那位老人每天都要按照‘时间表’服下15种药。”吉林大学第一医院（以下简称吉大一院）乐群院区药学部主任宋燕青至今还记得，在一次药学服务中，她和团队在长春市某养老院看到的那张用药清单。在她看来，这张清单在一定程度上映射了东北地区老年人多重用药的现实。
□本报记者 谢文博
图为宋燕青在养老院指导老人用药。
“要命”的问题
宋燕青告诉记者，老年患者多重用药问题，在这片老龄化程度高、慢性病高发的土地上尤为突出。“高血压、高血脂、脑卒中、慢阻肺病都是高发病，一位老人同时患有好几种病，用药自然就多了起来。而这些药往往来源复杂——有医生开的，有自己买的，再加上保健品，风险点又多又杂。”她说。
“老年人多重用药管理，要关注两个方面。”宋燕青介绍，一方面是用药有无必要性，包括是否存在重复用药、是否对药品进行了最大程度的精简；另一方面则是用药依从性问题。
宋燕青描述了一个典型的多重用药场景：一位同时患有高血压、房颤且血脂偏高的老年患者，可能需要服用降压药、抗凝药、降脂药、调整心率药，以及为了保护胃黏膜而加用的质子泵抑制剂。“加起来就有六七种药，而这些药的服用时间各不相同——有的晨起吃，有的餐前吃，有的餐后吃，有的一天一次，有的一天两次，老年人很难记得清楚。”宋燕青直言，漏服药的后果可能是致命的。
降压药通常应每日晨起服用，漏服可能导致血压骤升，而长期高血压患者的血管本就弹性更差，突然漏服造成的血压反射性升高极易引发严重心血管事件。“但这并不意味着老人想起漏服就该立刻补上。”宋燕青进一步解释，降压药有其独特的药物作用机制，如果晨起一两小时后发现漏服可以及时补服，但如果是傍晚才发现则不能再补。人体血压通常夜晚低于日间，呈昼夜节律性波动，傍晚补服降压药可能在夜间起夜时出现低血压，导致跌倒。而老年人一旦跌倒，卧床可能引发血栓、肺栓塞等一连串严重后果，是更加“要命”的问题。
两个可行的管理节点
采访中，当问及多重用药风险在医院现有工作流程中能否被识别时，宋燕青直言，依靠常规处方审核很难做到。她解释，医生开方时可以看到患者在本院的既往用药记录，但药学部门的合理用药审核系统目前仍主要以单张处方为单位进行审查，无法自动将同一患者在不同科室或者不同时间开具的多张处方关联起来，进行整体的多重用药风险评估。老年患者在院外自行购买的药品和保健品，医院系统更是无法获知。
在宋燕青看来，识别多重用药风险，关键环节有两个，一是在患者住院期间，二是在药学门诊。患者住院期间，药师可以面对面进行药学问诊，收集完整的用药信息。她告诉记者，目前吉大一院神经内科已经在开展这项工作，药学部专门制作了量表，收集脑卒中患者当前使用药品的用法用量，评估用药依从性，希望通过用药教育提升患者的用药正确率和依从性，以改善血压达标率、血脂达标率。
另一个环节是药学门诊。宋燕青认为，理想的状态是将门诊取药中发现的存在多重用药风险的老年人引导到药学门诊进行用药评估。“药师可以为老人建档，进行药物重整及精简，开展依从性教育，甚至可以请家属把家里的药箱拿过来，药师帮忙整理，处理过期药，进行药物分类。”她坦言，国内的确有一些药学门诊做得很好，但大部分还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价值，患者对药学门诊的认知程度仍有待提升。
据悉，吉大一院的药学门诊已实现收费，标准参照医生门诊按职称收取。但在实际运行中，主动来就诊的患者并不多。宋燕青和团队试图在门诊药房加强引导，但效果仍然有限。在她看来，提高公众认知，让有需求的老年人主动走进药学门诊，是当前改善多重用药问题的主要方向，也是药物重整、药物精简、依从性教育能真正落地的前提。
有热情也要有机制
将目光从医院延伸到患者家中，老年多重用药管理面临的挑战更大。宋燕青曾带队走进养老院开展用药服务。药师们在整理药箱过程中发现了大量过期药，有的老人确实在使用分药盒，却把密闭的原研药全都提前拆开——一个药盒里大大小小的白片，分不出来是什么。而居家用药管理跟不上，会直接影响治疗效果。在宋燕青看来，居家药学服务是公众真正需要的，“因为不是所有患者每年都会住院、看医生，但所有人都会吃药。”
谈及居家药学服务的开展，宋燕青认为这是一件很值得去做的事。她向记者分享了此前团队的尝试：以每天服药打卡的形式管理70名社区高血压患者，定期“授课教学”并发放奖状，一段时间后患者血压达标率明显提升。尝试虽初见成效，但她清楚，这些工作目前更多是依靠团队的热情和责任感在支撑，尚未形成制度化的运行机制。
在宋燕青看来，多重用药管理推进的难点在于制度设计层面。“目前，医院的考核机制主要集中在院内服务环节。患者出院后的用药管理，尚未纳入对医疗机构的常规考核范畴。”她对比道，部分国家实行区域化患者管理，患者出院后短期内再住院会影响医保支付，医院因此有动力将药学服务延伸至院外。“但在现有的考核框架下，开展院外居家患者用药管理，对医院而言缺乏明确的激励，客观上会影响资源配置的优先级。”
宋燕青补充说，虽然国家层面已有政策导向，但在配套的考核和激励机制落地之前，这项工作推进起来确实有难度。“药学人员不缺乏工作热情，组织科普比赛、科普活动的积极性很高。但要让服务持续深入，不能仅靠热情，更需要有稳定的制度设计做支撑。”
作为吉林省药学会科学传播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宋燕青做药学科普已有10年之久，建起了一支覆盖全省的500人科普志愿者队伍，推行了包括“一个医院、一所学校、一个养老院、一个社区、一个志愿队伍”在内的“五个一”科普工作模式。
“想改变这样一个社会现象，还是挺难的，但事在人为。”在宋燕青看来，老年多重用药管理的推进，需要从认知普及、医院流程、制度设计多个层面协同发力。“可以先开展住院患者的多重用药管理，同时用好药学门诊。在院外，可以先对养老院和社区老年人开展科普教育——帮他们整理药箱、进行用药建档和药物重整。”宋燕青认为，归根结底，是要让公众认识到合理用药的重要性，并让这件事逐渐成为医院工作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