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科研中最重要的两种天赋:智力与问题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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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6-2 08:04
| 个人分类: 认知规律与学习方法探讨 | 系统分类: 观点评述
谈起科研天赋,人们首先最容易想到的是智力,尤其是如果拥有快速记忆能力、敏捷应答能力和丰富知识量的话,则这种大脑常常被认定为在智力上突出。这当然没错,因为智力构成了科研工作的地基,没有足够的认知能力,连入门都谈不上。然而,在长期的科研实践中,我们会经常看到这样一种现象:许多智力出众或非常博学的人并未做出真正有重大原创性的工作,而一些看上去并非最瞬时性机敏的研究者或并非最博学的年轻人,却能够经常提出深刻的问题,深究一些常人认为理所应当的结论中的可疑之处,并由此屡屡做出令人意外的突破性成就。这种对比暗示着这样一个道理:在科研中,除了上述智力指标外,还存在另一种至关重要却常被忽视的天赋,即对问题的感知和处理能力。也就是说,科研中最重要的天赋其实有两个:一是通常意义上的智力水平,二是对问题的敏感度以及对待问题的方式方法。而且,这二者在科研中的作用和价值有着显著的不同:如果说智力决定了你能走多快,那么对问题的敏感与执着,则几乎决定了你能走多远;能够走得快固然通常都是好的,但走得过快的话却未必一定能走得远和走得扎实,对于科研来说,在思维上能够走得又远又扎实才是最重要的;在思维的远和快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平衡关系甚至某些情景下也许存在反转关系。
智力的价值不必赘言。它使我们能快速掌握已有知识,在复杂的数据和理论之间建立联系,从而进行严密的演绎与归纳。但常规所指的智力有一种隐蔽的局限性:它可以在既定的问题框架内高效运转,却不一定能主动发现框架之外的新问题,更未必能对“尚未理解之事”怀有强烈的好奇心式的情绪驱动力。很多高智商的人习惯了解题模式和模仿模式,但一旦问题从“已知的未知”(或是现有知识的排列组合式运用)滑向“未知的未知”,即连问题本身都需要自己去发现、定义和雕琢时,仅靠单纯的智力就常常无所适从了,甚至会在深刻的问题前显得麻木呆板。而这,正是科研中的第二种天赋登场的时刻。
我把这第二种天赋称为“问题知觉”或“求真冲动”。它的核心表现是: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尚未完全理解、尚未彻底掌握某个问题时,会油然而生一种兴奋感,而不是烦躁或逃避。这种兴奋并不是在他人面前炫耀自己能如何快速掌握新知识(但其实是人类已有的或可以简单外延而得的知识)的智力虚荣,而是一种来自认知深处的渴望——不把问题想清楚,不将其从科学和逻辑的层面加以圆满解决,思绪便不愿停止。这种不依不饶的状态,是大脑学识升华乃至科学创新中最可宝贵的情绪燃料。很多科学史上的顿悟时刻,并非发生在快速学习现有知识和快速模仿现有经典的过程中,而是发生在学习现有知识和现有经典的过程中尤其是学完后,对仍留有疑惑的问题点的反复咀嚼时的豁然开朗。可以说,正是不以‘熟练记住与快速模仿’为终点而以‘彻底理解’为终点的这种思维习惯和感知力天赋(尤其是是否能够区分‘记住’与‘理解’之间的差别),使大脑中的深度思考成为可能,使学习和研究不再是信息的堆砌,而变成持续不断的“开悟”过程。
遗憾的是,与之相反的思维习惯似乎更为常见,并且常常不为人自觉。许多人面对未解的问题时,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想办法敷衍这个问题,或者假装它不存在。表面看起来这是一种适应性搁置,但实际上,这种习惯一旦固化为思维模式,对科研的伤害是根本性的。无论其智商多高,记忆力多好,大脑若始终回避认知中可能出现的挑战,缺乏问题意识和对问题的反复咀嚼,则很难产生学识升华所必需的深度反思,也就很难迎来真正的顿悟和开悟。
造成这种状态的原因是多重的。一方面,可能是出于利益考量或心理防御——承认“我不懂”会威胁到自己的专业形象,于是干脆绕开问题。另一方面,也可能是长期背诵式、灌输式教育养成的思维惯性。在这种惯性下,学习者习惯于接受标准答案,缺乏对知识本身进行追问和深加工的能力。他们或许能解决一些非常粗浅的、可直接套用公式和套用现有知识的问题,可一旦问题深度增加,需要调动独立的批判性思考时,就会立刻卡壳,再也迈不过去。于是,在这类真正有深度和难度的问题面前,或顾左右而言他,或是简单套用其他知识来敷衍式地解决和淡化这个问题,却始终无法触及问题的实质。
更严重的情形是,当问题无法回避又解决不了时,一种非理性的防御机制便可能会被激活:不是去解决问题,而是试图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具体表现为,一遇到尖锐或深刻的质疑,上来就去揣测提问者的动机——“你是不是在故意为难我?”“你是不是在贬低其他学者?”或者上来就去怀疑提问者的智力水平——“是你自己没看懂教科书”、“你根本没理解我的意思”、“你看的书太少了” …… 这些反应无论包装得多么精致,其实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当事人要么没有能力,要么没有意愿进入问题的实质性内容之中。这种习惯一旦在自己的脑海里乃至在整个实验室、课题组或学术圈蔓延,就会形成一种“问题免疫”的思维惯性或工作氛围,从而导致再高的智商或是再多的聪明头脑聚在一起,也只能产出平庸的结果,因为这种思维模式已经把真正重要的问题关在了门外。
那么,该如何保护和训练这种有关问题敏感性的天赋或能力呢?一个极其有效的方法,是首先要学会(或习惯于)对遇到的问题进行细致的分类。混沌一团的问题是容易令人焦虑的,然而,一旦我们能够说出“这是一个什么类型的问题”时,认知的负担就反倒会开始减轻,解决的方向也会自然浮现。具体而言,我们所面对的问题至少可以分为以下两大类。
第一大类,是自己早已想通或是自己可以很容易理解的浅层问题。这类问题当然也重要,它们是知识体系的基础,是训练逻辑能力和基本判断力的起点。对于这类问题,科研人员应当追求熟练、准确和扎实,避免因基础不稳而导致后续判断失真。
第二大类,则是颇有难度或颇有趣味与新颖性的问题。它们不是能一眼看到底的存在,而是需要调动好奇心和思维纵深去对待。这类问题又可以进一步分为两类。
一类是新颖的问题。这里的新颖,不一定要对整个学术界都是全新的,它主要指的是对你个人而言从未接触过、却又十分有趣的问题。这类问题也许来自高级课程、前沿进展、跨学科的碰撞、一次意外实验的偏差,或是有意无意间读到某句耐人寻味的话,或是自己脑海中闪现的一个新念头等。它的价值在于拓展认知边界,让人产生“原来还有这样一种看问题的方式”的惊奇。敏锐地捕捉这类问题,并乐于为之花时间,是问题知觉力的重要体现。这种知觉力不仅可以是天生的,还可以是被自我培养出来的,或兼而有之。
另一类是颇有深度和难度的问题。这又可以再细分为两个子类。其一,是在你正在学习的知识体系中,某些关键点和难点你竟然未能快速彻底搞明白。这种“卡住”的体验非常珍贵,因为它标定出你当前认知的断裂带。死磕这类问题,往往意味着即将对某个领域核心骨架获得深入把握,同时也正是提升自己大脑理解力的契机。其二,是你已经学过的、自认为熟悉的内容中,你以前居然一直没有意识到某个问题竟是一个问题。这种“重访式的发现”同样非常珍贵:比如重新思考一个基本概念的定义,忽然发现它的边界远比想象中模糊;或者对一个习以为常的实验范式或理论体系产生怀疑,意识到其中隐含了一个不合理的预设,等等。这类问题的出现,其实标志着你的认知层级正在提升,从“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进入了“知道自己不知道”甚至“知道大家都还不知道”的阶段。大脑智识能力的升华乃至许多重要的科研突破,正是从这一类被重新唤醒的问题中生长出来的。
对问题做出这样的细化分类,不只是分析方法上的进步,更是对第二种天赋 / 能力的刻意训练。当你把“遇到难题”的模糊挫败感,转变为“这是一个深度难点,我要和它好好较量一番”的激动与兴奋感时,局面就已经从回避转向了迎接。久而久之,这种带有逻辑性的分类梳理与考问的过程,会内化成为一种本能的思维习惯,让人在科研的迷雾中始终保持乃至逐步提高认知的定力、方向感与自省力。
结语:
决定思维的‘快与远’的,是智力和问题知觉这两种天赋。这两种天赋并非相互独立,而是可以相互滋养的。智力为解决问题提供锐利的工具,而问题知觉则为智力指明了值得深耕的方向,并赋予它持续运转乃至逐步升华的激情。一个研究者若只有智力,可能会成为一个高效的解题工匠;若只有问题敏感度而缺乏足够的智力训练,则可能满脑子都是散乱的疑问,却难以将其凝练成一个个可操作且严谨周密的细节,从而难以实现大脑智识能力的升华和真正有价值的科研突破。真正宝贵的是能够兼而有之,并且在漫长的学术生涯中始终保持着“遇到问题就兴奋”的行为习惯。对真正的智者而言,问题不是麻烦而是智识升华前的邀请函;而真正有质量的科研,也正是在一次次接受这种邀请的过程中,逐渐重塑自我的认知能力乃至影响世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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