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解构霍金，摧毁天才还是拯救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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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7-9 18:19
| 系统分类: 人物纪事
解构霍金，摧毁天才还是拯救天才 ？
李侠
（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
科学史上的那些伟大天才是否可以被解构？解构后会出现什么结果？这是很多人想知道却又没有几个人有能力去做的事情。等待终于有了结果，法国女科学社会学家埃莱娜•米亚莱2012年出版的《制造天才：斯蒂芬•霍金的三个身体》一书一次性地解决了这个问题，这部作品经过十余年的学术江湖历练与检视，被认为是本世纪以来科学社会学领域出版的最有影响力的一部力作。它的成功源于作者把拉图尔等人创立的行动者网络理论（ANT）创造性地运用到对科学天才霍金的分析中来，从而把行动者网络理论的应用视角从单纯剖析知识生产拓展到解构人才的制造，这一视角的转变在具体实践层面展现了该理论的丰富解释力。在科学知识社会学（SSK）的视野里，科学知识是建构的，由此揭示了在知识生产过程中各种社会因素与语境在知识建构过程中的作用与介入方式，从而消解了传统意义上的科学客观性的神话，这方面的代表性著作有法国科学社会学家布鲁诺·拉图尔与英国社会学家史蒂夫·伍尔加在1979年出版的《实验室生活》，以及奥地利的女科学社会学家卡林·诺尔-塞蒂纳（Karin Knorr Cetina，1944-）在1981年出版的《制造知识：建构主义与科学的与境性》，就是关于知识社会建构的经典作品。
那么作为知识生产主体的科学英雄是不是也是社会建构的？这一直是科学知识社会学领域里悬而未决的问题，毕竟质疑科学英雄会被认为是一种冒犯，而且一旦质疑错了后果很严重。久而久之，科学天才是不是社会建构的就成为一块探索的飞地和禁区，只要有权威人物和机构的背书，天才的帽子戴在谁的头上都是神圣的。幸运的是，米亚莱勇敢地把研究的触角伸向这片长期晦暗不明的领域，而且采取的是 逆向工程的研究路径 ：根据公认的结果（天才霍金），追溯天才成为天才的路径与模式，在这个逆向追溯研究过程中，发现了三个意料之中或意料之外的结果， 其一，证明了行动者网络理论的社会建构主张是成立的，而且具有广泛的适用范围 ； 其二，神圣化、学术地位与声望都是一种学术资本，具有重要的经济价值，需要经常维护；第三，解构的过程也是天才（或学术资本）的社会再验证的过程。 如果被解构后再组装起来其声望损失很小，那么就证明该天才货真价实。进而天才的社会建构模式与机制在公共生活中将更加规范并具有长久的引领价值；反之，那些从来没有经过或不允许解构的所谓天才，将导致天才的历史库存良莠不齐真假难辨，欺世盗名者的泛滥不仅浪费社会资源，更严重的是扭曲共同体的行为选择，虽然这些名实不符者终将会被历史淘汰，但其造成的损失已经发生。遗憾的是一旦解构成为禁区，那些冒名顶替者将影响特定时期/区域的科技发展进程以及人们的认知。
围绕霍金科研人生的行动者网络是 小规模紧密型强链接网络 。行动者网络理论的核心主旨就是打破人类与非人类的二分，这就让知识生产的链条从单纯的人类主体扩展到多元的非人类客体，如工具、仪器、设备、文本以及相关社会事态等，由此形成了从人到非人的连续性生产长链，这些涉事者都成为生产知识的行动者。为此，我们不妨看看构成霍金科研活动的行动者网络都包括哪些内容？由于霍金是严重渐冻症患者属于高度残疾的“废人”，他的整个心灵与思想被囚禁于僵化的身体中，他从事科学活动一刻也离不开他人与相关设备的支撑，正是从这个角度上说，米亚莱认为霍金是“一个完全分布式的后现代主体。（270页）”由此，一个狭义的知识生产网络的轮廓呈现出来，它包括研究生助理、私人助理、电脑和合成器（他说）；那些时刻候命的研究生、电脑、院系、大学构成了他的学术生产场域（他写），这里的每一个环节都事关其研究能否最终做出来；研究生和示意图构成了他学术观点的演练与试错的空间（他想）。霍金的行动者网络是一种极端的网络类型，对于身体正常的科学家来说，他们的行动者网络是 庞大松散型弱链接网络 ，科学家们自身可以承担很多需要网络支撑的工作，如设计方案、做实验、写方程式、进行数学演算、协调与沟通等，而在霍金那里，这些工作都是需要他的强链接网络提供的，这些网络可以看作是霍金的延展身体。在米亚莱看来霍金的分布式身体可以分为三种：集体化的自然身体（此自然身体没有集体身体就不能运作）、自然化的集体身体（人体/计算机/助理，此集体变成了“他的”身体）与神圣身体（卢卡斯数学教席的表征）（193页）。
霍金科研赛道的选择。“不像许多其他学科，宇宙学不需要讲课……1962年开始研究时，广义相对论和宇宙学是一个发展不充分的领域，竞争不激烈，所以我的病不是一个严重的障碍（123页）。”做了这种战略选择后，在具体操作层面他认为：“这很容易……成为一名天体物理学家，因为那都是在头脑中，不需要体力（314页）。”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科研修辞，一方面回避了身体上的短板，另一方面在知识产权的分配中占有更大的权重。霍金的研究模式大体上沿着提出问题或想法，跟研究生谈论，然后由研究生助理进行相关计算，并根据计算结果画出示意图，最后形成论文，霍金对论文稍作修改与润色。在这方面霍金具有强烈的发现的优先权以及知识产权意识。如很多论文的密切参与者最后在论文上并没有署名。我曾好奇这种研究模式是如何平衡参与方的利益诉求的呢？对于霍金而言，他必须不断地产出原创性成果，以此证明自己的优秀从而获得来自学校和社会的持续性资助与支持，对于一个残疾人而言，这种持续产出的科研压力很大，所以他不得不在那些论文的产权中占有更大的权重；对于合作者而言，能与霍金合作是一种荣幸，也是快速获得来自名师溢出的学术资本的重要途经，未来更有可能因霍金的推荐而在就业上获得回报。
神圣化、地位与声望都是一种宝贵的学术资本。 霍金是高超的学术资本经营大师，他懂得如何让自己和学术产品持续增值，而要实现这一点是需要诸多巧妙的修辞、手段和技巧的。SSK的研究早已揭示， 造神运动是形成品味与区隔的最有效的手段 ，以此从起点处就把自己和自己的产品置于高势能的位置。霍金在多个场合用轻松的话语说，1942年1月8日是历史上最伟大科学家伽利略去世的日子，而他恰恰出生在伽利略去世后的三百年的这一天。这种偶然事件经过刻意的修辞演变为一种历史宿命，而且1642年也是英国最伟大科学家牛顿出生的年份，自此，经由伽利略、牛顿的神话谱系加持，他已然成为天选之人。人类总有不自知的下意识迷信情节，这自然会让人们把他和这两位伟大科学家做出一种非理性的连结。如何降低这种刻意连结的痕迹，他以幽默的方式补充说，大约有二十万孩子也是在这一天出生的，所以这种巧合也许并不使人吃惊。通过先强调神迹以先入为主的手段造成人们的认知惯性，然后再松绑，但他的天资异禀的形象已经建立起来，余下的消除刻意构建痕迹则再一次巩固了人们对他形象的认知路径依赖而已。
仅有神话还是不够的，还要使这种神话落地并以其所具有的权威性地位来表征这种承认， 这样资本增殖的奇迹才能真正发生 。这种学术资本炼金术式的转变至关重要，实现难度极高需要机构的全力配合，仅凭个人是很难单独完成的。这一步一旦实现，学术资本增值就变为现实。1979年年仅37岁的霍金当选为卢卡斯数学讲席教授，历史上这一职位曾经为牛顿所拥有，这就相当于以剑桥大学背书的方式把霍金列入与牛顿比肩的最伟大科学家的行列，这一职位霍金一直做到2009年，这三十年几乎完全涵盖了他科研生涯的后半程，精英学校再加上至高荣誉职位的加持这就是当今社会制造神圣化的标准程序，霍金对此了然于心。
神圣化是需要持续加以维护的，这种维护效果与社会活动的级别、方式和频率密切相关，并根据特殊目的选择不同的出场方式。 霍金非常擅长并积极地参与构建他的形象。米亚莱在书中介绍了霍金的三种主要形象建构方式。 第一种，参加高端国际学术会议。 以此积攒学术资本巩固自己在学术界的学术天才形象，如2004年参加在都柏林举行的第十七届国际广义相对论与引力论坛（GR17）。 第二种，参加具有政府意味的活动与会议。 以此积攒政治资本，如1989年获得英国爵士称号、1998年霍金应邀访问白宫等。 第三种，积极参与各类科普活动。 出席在多个国家举办的各类多元化的论坛以及频繁出现在社交媒体上，以此积攒社会资本，如1988年出版的《时间简史》应该是科学史上最为畅销的科普读物。众所周知，由于霍金身体的原因，这些活动的组织、安排，出行、以及护理都需要大量的专业人员的帮助，否则寸步难行。仅就霍金的轮椅与电池能否上飞机都是大问题，更遑论其他。霍金参与的这些丰富多彩活动即便给正常人也是一件超级辛苦的事情。我曾一直好奇，霍金已经功成名就了何必还要如此辛苦奔波呢？活到这把年纪现在终于明白他的苦衷，首先，他要持续不断地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这是获得老东家剑桥大学持续支持他的理由；其次，维持他的个人生存、科研活动与团队需要耗费巨大的成本，如果他不能通过资本炼金术的持续正反馈，就无法获得长期支持，并取得资本总量的最大化。投入产出的考量是所有机构运行的终极密码，霍金也不例外，更何况养活他“很贵”；另外，喜新厌旧是人类社会的残酷法则，一旦名气与生产力衰落资源就会流向新的天才，他的行动者网络就会快速崩溃，毕竟维持团队运转是需要资源的持续供给的。所以他不得不拖着残疾的身体在全世界飞来飞去，人生就是一场持续的战斗，高如霍金这等地位的人也是无法免俗的。我猜想同样是作为卢卡斯讲席教授的牛顿以及二十世纪的爱因斯坦等人可能终生都没有他这样的活动频率。 至此，我们可以明白一个规律，构成神圣性的最低标准在于个体所积攒的资本总量超过普通人能达到的资本总量的天花板，超过的越多神圣性的光环就越大。
通过米亚莱对霍金的工作与生活的全方位解构，这种努力到底是在摧毁天才还是在拯救天才？米亚莱曾借纪录片《霍金悖论》的导演威廉•希克林的遭遇说到：希克林很失望，这位天才不是居于大脑中，而是从这个集体中涌现（150页）。坦率地说，我的第一感觉与希克林相似，我认为米亚莱的工作很大程度上摧毁了人们心目中对霍金作为伟大天才的印象。抛开霍金的私人生活不谈，这里的一个普遍性困惑在于个人与行动者网络在知识产权上如何分配？仅就他与研究生的科研工作流程来看，从想法的提出、凝练、方程式表达、数学计算、示意图的展示到最后文章的发表或展示，每一个环节都是由他身边的这个紧密型强连接行动者网络做出来的，直观上，我们很难说这些成果的知识产权到底是属于霍金的，还是属于那个行动者网络的？也许爱因斯坦的一个说法可以对这个困惑有所帮助： 提出一个问题往往比解决一个问题更重要。 因为解决问题，也许仅仅是一个数学上或实验上的技能而已，而提出新的问题，新的可能性，从新的角度去看待旧的问题，却需要有创造性的想象力，而且标志着科学的真正进步。基于爱因斯坦的标准，一个原创性想法在知识产权分配中具有最高的权重，从这个意义上说，霍金在这些知识发现中具有最高的承认权重。
霍金的才华被米亚莱用SSK的手术刀精准解剖，现在的霍金已经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曾经的偶像光辉已然失色不少，那它最终会暗淡下去吗？这需要看霍金做出的工作是否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毕竟名气与承认都是与其背后的科学发现的正确性密切相关的，只要霍金的理论不倒，那么霍金的名气、光辉都将继续长期存在。为此，我们不妨看看在科学的世界里霍金的成果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根据综合数据机构（如Research.com和Semantic Scholar）统计，霍金一生共发表了约258至285篇学术文献（包含期刊论文、会议记录、合著书籍等），这个数据可以认为是霍金一生在科学上的发表总量，内容比较庞杂，如果回到纯粹科学论文领域，根据Web of Science统计共有148篇论文被收录，平均每篇论文被引次数高达276次/篇；霍金的H指数为114，这些指标都很杰出；根据国际知名学术研究排名机构Research.com发布的2026版“全球顶尖物理学家榜单”，霍金在全球排名第907位；英国国内排名第87位。考虑到霍金后期身体的原因，很多工作被看作是他与自己的行动者网络共同完成的，有学术泡沫的嫌疑，那么我们看看在他身体尚能自理时的科研业绩，就能比较客观地评价霍金的真实才华。剑桥大学在2017年将其1965年的博士论文《宇宙膨胀的性质》（Properties of Expanding Universes）免费开放下载。短短几天内，下载就超过了100万次，由此可见霍金的物理学天赋，他是名副其实的优秀物理学家。还可以从他早期取得成就得以证明，众所周知，霍金的科学成就主要集中在宇宙学与黑洞理论，其中奇性原理（20世纪60年代末，与彭罗斯合作）、黑洞面积定理（1971年）、霍金辐射（1974年），正是这些早期工作确立了霍金在科学界的地位。
后期由于他的 紧密型强链接行动者网络 的高度介入可能会让他的学术资本积累与名气被看作是集体的成果，并对此提出尖锐质疑的声音，但霍金的天赋是无法否认的，从这个意义上说， 利用SSK解构天才恰恰是对天才真实能力的再次验证， 大凡能通过SSK验证的天才都不是浪得虚名的，否则他们是无法通过SSK手术刀与显微镜的检视的，这 种再确认可以看做是对天才荣誉的拯救 ，反之则是对天才虚名的摧毁。试问今天又有多少科学家及其作品能经得起如此这般严格的解剖与分析，科学史的研究早已证明：一个人一生中做出一点能写进历史的真正的发现与创造都是非常难得的。
文艺复兴时期的天才达芬奇曾说：任何事物，分解后来认识它，那就是科学。对于米亚莱来说也是如此，她对霍金天才神话的分析看似冷酷无情，实则却是对当代人才与知识生产方式的底层逻辑的一次彻底梳理， 行动者网络的介入已经成为当代科研的主导范式， 霍金的案例只是该范式的一个极端情形而已，不论样本如何特殊其展现的事实是客观的，由此得到的结论更具有现实意义。霍金利用紧密型行动者网络在科研产出上实现了高产与高质量的完美并轨，在霍金50多年的科研生涯中，其年均发表各类文章5篇，即便按纯粹学术文章计算也达到了年均3篇的高产出，这个指标即便是身体健康的科学家也很少有人能达到。这期间，他像一个精明的商人一样经营人生，时刻努力让自己处于科学与社会舞台的中央，并以获奖无数的天才与媒体红人的形象展现于世人面前，奇妙的是两种形象毫不违和，并没有出现不务正业的指责。他知道他必须处于舞台的中央才能被看到、听到，然后他才能被所在机构与社会给予持续支持，这样他才能生存下来，他知道生存是需要耗费巨大社会成本的，所以他必须以极大的顽强意志跨界穿梭于各种舞台。通过米亚莱的手术刀，一方面我们看到这种解剖的长远意义在于，戳破层层累积而无人敢碰的神话与学术泡沫，使科学界回归它本来所是的样子，这一点尤为重要；另一方面，揭示了科技界已经全面进入行动者网络时代，那些没有或者缺少必要网络的人的生存将更加艰难。霍金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成就，“因为他不做我们要做的事情，所以他有更多的时间思考（68页）。”
米亚莱的研究或将在科技界开启一轮轰轰烈烈的浪潮，来自陌名之处的无数把解构的手术刀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指向那些志得意满的科学界名流，只是我们不知道最后听到的是崩塌之声，还是再次印证伟大。
（法）埃莱娜 •米亚莱著，《制造天才：斯蒂芬•霍金的三个身体》，潘涛译，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26年3月出版。
【博主跋】这篇文章是5月3号为潘涛先生的新译作写的书评，发在《新京报》2026年6月5日的B06版，合作愉快，是为记！这几年时间越发紧张，莫名其妙的琐碎之事愈发多起来，根本腾不出大块时间写东西，再加上人老了动作也变慢了，码字的速度明显见慢。写书评也是颇费时间的，你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视角，把书中的一些核心思想提炼出来并把文中潜在的观点揭示出来，这些都需要时间慢慢琢磨。不过每年写几篇书评还是不错的事，希望能坚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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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7-9于南方临屏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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