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守护不再孤独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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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赵星月
随着人口老龄化进程加快，老年痴呆已成为不容忽视的社会健康挑战。当前，多地正积极探索分类精准干预模式，不仅为老年人筑起“记忆防线”，更将目光投向长期被忽视的照护者群体，让“困在时间里的人”与他们的守护者得到更多支持。
从初筛到精训“记忆防线”前移到社区
自2024年起，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沙园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记忆与认知障碍中心的指导下，结合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老年人健康管理项目，系统性地对辖区老年人开展认知功能筛查。
“我们根据评估结果将老年人的认知功能分为不同风险等级，并制定分级分类的干预策略。”该中心健康管理家园蔡健龙主治医师介绍，对于占比最大的低风险人群，该中心采取健康教育和定期随访策略，随访周期为6个月。
蔡健龙进一步解释，很多老年人因偶尔忘事而非常焦虑，该中心会先帮助他们建立正确认知——随着年龄增长，出现一定程度的记忆减退是常见现象，不必过度恐慌。他举例说，如果老年人在AD8痴呆知情者问卷中反映“经常忘拿钥匙”，医务人员会针对性地给出记忆力巩固建议，比如借助老照片、旧物件来回忆人生中的关键场景细节，深度唤醒记忆储备；融入生活方式指导，进而辅助老年人维护认知功能。
在筛查过程中，68岁的陈伯有些“显眼”——蔡健龙发现，他总是不自觉地走神，刚问过的话，转头就忘。经珠江医院精细筛查，陈伯被标记为中风险人群——这代表他已出现轻微功能变化。
在蔡健龙的耐心劝导下，陈伯同意加入每周1次、每次30分钟的基础认知训练班。蔡健龙团队为他设计了一套“双任务练习”：一边听广播，一边叠衣服，结束前复述出广播中的几项关键信息。回到家，陈伯会自主模拟同类场景坚持每日练习一次，周末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反馈训练进展。入组仅两周，距离复评还有一段时间，但陈伯已然开始期待自身的积极变化。珠江医院记忆与认知障碍中心的专家每月会下沉至社区一次，开设记忆门诊，为老年居民提供明确诊断和后续治疗方案，该服务主要面向中高风险人群。“这部分老年人需要加入强化认知训练班，训练强度略有提升，必要时可预约记忆门诊。”蔡健龙说。
而对于出现急性意识障碍或卒中样症状的高风险人群，则需立即转诊或呼叫救护车转运。蔡健龙特别说明，经上级医院治疗后症状已有改善的患者，也可转回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继续接受认知训练，从而形成“筛查—诊疗—康复”的上下联动机制。
目前，该中心参与初筛工作的轮班医务人员约10人，珠江医院每月派出专家下沉支持精细筛查及记忆门诊工作。“我们希望通过分级、精准的社区干预，延缓老年人认知功能衰退进程，真正把‘记忆防线’建在居民家门口。”蔡健龙说。
从医疗到照护“有乐趣的训练”融入生活
兼具医疗与照护功能的医养结合机构，同样是这场“认知功能保卫战”中一支不可或缺、应充分调动的专业力量。
“我是小李，我来看您啦。”这是山东省泰安市中心医院泰山医养中心认知障碍照料专区护士李照一，日常巡诊时重复最多的一句话。
90多岁的朱奶奶患有阿尔茨海默病，每次见到李照一，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你是谁呀？”李照一从不厌烦，总是笑眯眯地回答。直到有一天，李照一像往常一样走进房间，朱奶奶认出了她：“你是小李。”
泰山医养中心收治了许多像朱奶奶一样的认知障碍患者。针对这部分老年人的特殊性，认知障碍照料专区配套的安全设施设计精细：专区实行相对封闭管理，通过醒目色彩划分功能区域，帮助老年人辨别方向；用智能恒温饮水设备代替传统开水炉，在防烫伤的同时维护老年人自主生活能力；道路两旁安装防腐木扶手，空地铺设防滑塑胶垫。
专区充分发挥医养结合优势，设立老年认知与运动障碍科。老年人入住时，会完成画钟测验、MMSE（简明精神状态检查量表）、MoCA（蒙特利尔认知评估量表）等专业筛查，并建立认知档案。此后每3至6个月，医护人员会为他们进行定期复评，若发现其认知功能快速下降，则立即启动多学科团队会诊，排查感染、脱水、药物副作用等可逆性原因，并由精神科、康复科、营养师进行联合干预。
专区1层主要收治失能失智老年人，2至4层收治轻度认知下降的老年人。针对不同认知状况的老人，团队制定分类干预方案。“比如，针对轻度认知下降的老年人，我们不会把认知训练做成枯燥的‘上课’或‘做题’。”泰安市中心医院老年认知与运动障碍科护士长赵芹芹介绍，中心主要提供“有乐趣的训练”——在团体怀旧活动中，老人们一起翻阅老照片、聊过去的故事，参与拼图、记忆游戏、数字复述等“一对一”游戏，锻炼注意力与执行力。社交棋牌、园艺活动、简单手工劳作，同样融入老人们的日常生活。
更重要的是“自立支援”理念的落地，使照护者从“替代者”转变为“支持者”——医护人员鼓励老年人自己整理衣物、摆放餐具，保持生活习惯的连续性；每天组织健步走、老年操，引导老年人保持社交与适度运动。“这些看似普通的生活细节，其实都是在潜移默化中维护老年人的认知功能。”赵芹芹说。
院区还有一处心康乐园，这里的每一处改造都藏着巧思。这里复刻了老泰安站、财源街、供销社等怀旧街景。推着朱奶奶散步时，李照一曾指着老泰安站模型问她：“奶奶，您以前在这里坐过火车吗？”朱奶奶看了很久，慢慢地说：“坐过，我年轻时从这里去过济南。”“那是在她记忆力严重衰退的情况下，被环境‘唤醒’的珍贵远期记忆。”李照一说。
心康乐园还融入了怀旧疗法、园艺疗法、音乐疗法、运动疗法、芳香疗法、宠物疗法等“九大非药物疗法”，每天都有不同活动。老年人可以种菜、养花，也可以在康复沙滩上赤脚走路，促进足底血液循环。
入住泰山医养中心4年来，朱奶奶的认知功能虽仍在缓慢下降，但情绪稳定了许多。她不再抗拒和焦虑，反而每天都很期待李照一来探望她。“认知障碍患者的世界的确在不断坍缩，但我们不是无能为力。”赵芹芹说，“通过科学的非药物干预、温暖的人文陪伴、精细化的适老化环境，我们完全可以为他们撑起一片星空。”
从技能到心理给照护者提供温暖依靠
如果把认知障碍患者比作“困在时间里的人”，那么其照护者就像是“隐形患者”，他们的身心损耗往往无声却深重。
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哈尔滨医科大学药理学艾静教授长期专注于心脑血管疾病发病机制探究及创新药物研发，以及老年痴呆全周期数字化干预研究。她介绍，研究显示，照护强度（每周照护小时数）与照护时长均与照护者的心血管疾病风险呈正相关。照护时间越长、强度越大，照护者越容易出现抑郁、肥胖等心血管危险因素。
尽管近年来多地已在认知功能筛查和分类精准干预方面取得积极进展，但对照护者的系统性支持仍然滞后。针对照护者急需的照护技能培训与心理疏导，至今尚未建立起完善的服务体系。
如何切实减轻家庭照护者的焦虑与疲惫？艾静建议，联动社区资源，推动从“医疗服务”向“健康服务”转型。针对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空间紧张的普遍难题，不妨打破行政壁垒，利用社区居委会的党群活动室，建立“健康科普会馆”。在这里，不仅可以循环播放权威的认知训练和照护技巧视频，还可以为照护者提供心理疏导支持。
“目前针对照护者的培训大多属于公益性质。”艾静直言，需建立政府补贴、社会资本投入、个人象征性付费相结合的多元筹资模式，从而保障服务的可持续性。此外，在人力有限的现实条件下，可借助数字化平台，使照护者即使不到医院，也能在线学习照护技能、获取心理疏导课程。“将这些内容转化为可反复观看的视频，使照护者可在社区甚至家中循环学习。这是触达最广泛人群的有效手段。”艾静说。
目前，部分省市已在探索借助数字化平台，为照护者提供更全面的支持。
以重庆市为例，社区定期组织照护者参加认知障碍照护者支持课堂。该课堂共设8节课，其中前7节聚焦于照护知识、实践技能及压力缓解方法，最后一节为开放交流课，鼓励照护者围坐一堂，分享照护经历中的心得与困惑，互相倾听与回应。
重庆市疾控中心党委委员、副主任王青介绍，在这一系列培训中，照护者不仅掌握了科学实用的照护技巧，更在彼此的故事中获得了情感共鸣。这份“被看见”，让参与者重新汲取了坚持照护的力量，并逐渐学会在照护他人的同时，关注自身的内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