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一河隔两洲，一城藏双魂——南美行纪：殖民风骨与岁月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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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8-1 13:42

| 系统分类: 海外观察

我们南美五国之旅的收官一站，落在乌拉圭的科洛尼亚德尔萨克拉门托。刚踏上南美土地那会儿，身在美国的老同学俊辉发来微信打趣：“南美整体气质很欧洲。”我当即回复，北美何尝不是复刻着欧洲底色，两片大陆说到底，皆是昔日欧洲列强用舰船炮火开辟出来的殖民地。俊辉又补充道，北美社会氛围偏保守，如今的欧洲本土反倒更加开放自由。我未曾踏足北美大陆，孰保守孰奔放，自然没有资格妄下定论。

从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登船，轮渡破开拉普拉塔河宽阔的水面。这片水域辽阔苍茫，宛若海洋，一个多小时的航程后，我们的双脚正式踏上科洛尼亚德尔萨克拉门托——一座被联合国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百年老城。整座小城枕河而卧，澄澈透亮的蓝天常年覆满街巷。这里的城市肌理极具故事感：葡萄牙人留下粗砺的乱石残垣、随性坑洼的鹅卵石古道与辨识度极高的彩色民居；西班牙人则在此基础上规整街巷、修缮布局、雕琢楼宇。两类截然不同的建筑遗存错落交织，搭配风化斑驳的城墙拱门、临水伫立的洁白灯塔、古朴厚重的石砌教堂、爬满藤蔓绿植的旧式老屋，顺着街巷次第铺展。墙边随性的街头涂鸦、林间翩然栖落的鹦鹉、街边悠然休憩的游人，为满身沧桑的百年古迹，平添了一缕鲜活温热的市井烟火。脚下每一块凹凸的石板、眼前每一道斑驳的断墙，都是伊比利亚半岛西葡两国，在南美大陆百年拉扯、轮番角逐的鲜活物证。

我曾看过一段耐人寻味的历史假设：倘若二战结局改写，如今欧洲的通用语言大概率会是德语；就连英国王室造访美国国会时也曾坦言，昔日的跨海殖民扩张，才让如今的美国免于以法语为通用语言。由此可见，一地的语言习俗、城市风貌、人文气质，从来都是宗主国势力扩张与博弈最直观的烙印。走完南美五国全程，我对此体会得愈发真切。整片南美大陆，历史上被两大列强精准瓜分：西属辖区通行西班牙语，葡属属地沿用葡萄牙语。这片土地的文化底色、文明格局，早在数百年大航海殖民时代就被牢牢定格，而科洛尼亚，正是西葡两国南美地盘拉锯战最典型、最鲜活的缩影。

这座城池始建于1680年，由葡萄牙人率先修筑成型。凭借拉普拉塔河得天独厚的航运区位，这里成为葡萄牙制衡西班牙殖民扩张的前沿军事据点。此后百余年间，此地战火不断、反复易主，时而归葡萄牙修缮管控，时而被西班牙武力攻占，几番交战拉锯、数次签约割地。直至1777年正式和约签署，西班牙彻底稳固了这片土地的统治权，乌拉圭全境划入西属拉普拉塔总督辖区，西班牙语也自此扎根，成为当地人世代沿用的官方语言。

图 1 、石巷残垣，拉普拉塔河畔的殖民遗痕

长年的交替统治，没有彻底抹去任何一方的建造痕迹，反而让这座老城沉淀出独一份西葡交融的独特建筑格调。粗粝厚重、主打军事防御的火山石残墙、野趣原生的碎石巷道、敦实坚固的废墟拱门，皆是葡萄牙建城初期的原始手笔，自带朴素硬核的军工建造思维；街巷间错落散落的粉嫩彩墙民居，是葡萄牙老城最具代表性的温柔底色，也是这座小城最出圈的标志性风貌。而整齐雅致的铁艺阳台、庄重精致的教堂钟楼、井然有序的街区规划、对称规整的市政布局，则是西班牙接管此地后，赋予这片土地的规整美学与浪漫气质。破败的军事堡垒与明媚的彩色屋舍紧紧相邻，野性的石砌废墟与规整的城镇街道完美相融，两种风格并非生硬拼接，而是伴随数百年政权更迭，一层层沉淀、叠加在这片土地之上。

图 2 、砖瓦糅合两国风骨，街巷藏尽伊比利亚旧梦

硝烟散尽，旧时的军事堡垒与古城墙没有被悉数推倒，而是原样留存，化作这座城市独有的风景。斑驳石墙上花木藤蔓肆意缠绕，参天古树舒展浓密枝桠，河畔灯塔静静伫立百年，巷子里的复古小店、拱门餐坊照常营业，当地人安逸闲适的日常，让这座世界遗产古城没有沦为冰冷僵硬的古迹标本。当年西葡两国剑拔弩张的领地纷争、刀光剑影的殖民博弈，如今尽数沉淀为石板路上流转的光影、墙面风化的斑驳痕迹、建筑里相融共生的美学风骨。站在拉普拉塔河岸远眺小城，既能触摸到殖民博弈沉甸甸的历史厚度，也能感受岁月沉淀后小城安然恬淡的人间日常。这场跨河奔赴的收官之旅，也因读懂了砖石街巷背后的岁月过往，多了一层跨越时空的深度思考。

图 3 、秋树覆长街，一巷烟火忆殖民流年

古城郊野坐落着一座古老斗牛场，是西班牙殖民文化深耕南美最直观的实物印记。这座斗牛场完工于1910年，全盘复刻西班牙本土经典的穆德哈尔建筑风格，弧形外墙、标志性马蹄形拱洞、顶部城垛式轮廓，完整还原了伊比利亚半岛斗牛场的经典形制，直白彰显出宗主国自上而下的文化输出与审美移植。

图 4 、残垣斗牛场，封存殖民时代的喧嚣过往

只是这座斗牛场的热闹格外短暂，建成后仅举办过数十场斗牛赛事，乌拉圭便颁布法令全面禁止斗牛活动，场地自此彻底闲置、日渐荒芜，砖石墙体在风雨侵蚀中愈发残破沧桑。近些年当地对这座历史遗址开展保护性修缮，完整保留原始石质外墙与环形阶梯看台的历史肌理，将曾经蛮荒废弃的斗牛场改造为公共文化空间。昔日热血喧嚣的竞技沙场，如今化作开阔静谧的休闲场地，老旧石阶搭配全新便民座椅，曾经充斥呐喊与角逐的赛场，已然褪去戾气，成为兼具历史质感与文艺气息的观光地标、展演场地。

纵观整座城市的发展脉络，这座斗牛场正是西班牙殖民统治阶段的标志性文化符号：葡萄牙人打下城池基础、修筑防御工事、铺就原始街巷与特色民居，西班牙人进驻后，依照本土审美与生活习惯，修缮街区、营建教堂、雕琢楼宇，还带来了斗牛这类本土特色民俗。两大文明层层叠加、彼此交融，让科洛尼亚的一砖一瓦、一屋一巷，都镌刻着西葡轮番统治的岁月印记。伫立在这座古朴肃穆的环形石建筑前，殖民时代的文化渗透与文明博弈，以最直观的建筑形态铺展在眼前。

游览尾声，跟随导游走完所有 打卡点位，众人在教堂门口等候集合时，导游一番深刻的评述引人深思：昔日殖民者入主美洲大陆，武力征服土地之后，最先落地修建的便是一座座教堂，以宗教为精神工具，温柔消解原住民的反抗意志，实现润物无声的精神管控与殖民同化。

早年在德国进修求学时，我曾与友人Hans-Peter深入探讨过宗教与社会的关联。他特意和我分享了马克思的经典论断：“宗教是人民的鸦片”，怕我理解不够透彻，还特意提笔写下这句话，方便我细细参悟其中深意。

此行途经秘鲁利马、巴西里约，巍峨伫立山间的圣母山、基督救世主雕像，是南美大陆最具 代表性的宗教符号。昔日肃穆庄严、承载精神统治的宗教图腾，如今褪去殖民色彩，成为全球游客争相打卡的网红地标。站在里约基督山下，听导游细细讲述这座巨型雕像的建造往事：整尊雕像表层由数百万片陶瓷碎片手工拼接铺装而成，每一片瓷片都由里约市民亲手打磨烧制，碎片之上，镌刻着普通市民的姓名与真挚祈愿。雕像选址于山海之巅，建造之初便搭载了当时最顶尖的防雷技术，防护配置堪称极致，可即便如此，在一次猛烈的雷电风暴中，耶稣伸展的指尖依旧被雷电击中、受损残缺。世事无常，再精密的人工雕琢，终究抵不过自然岁月的洗礼。

图 5 、两山立圣容，皆是跨海而来的神明

自大航海时代开启，欧洲航海家踏足神秘的美洲新大陆，温柔的地理发现背后，是赤裸裸的武力殖民与资源掠夺。殖民者依仗坚船利炮，肆意抢占原住民土地、掠夺本土珍稀资源，就连秘鲁库斯科太阳神庙内堆积如山的黄金珍宝，也被洗劫一空、悉数掠走。更残酷的是，他们直接推倒原住民世代供奉的太阳神庙，在千年文明废墟之上修筑天主教堂，彻底击碎本土原生信仰，强行植入外来的天主教文化，在完成土地与资源掠夺的同时，实现对原住民的精神征服与信仰重塑。

此前在南非旅行时，深耕民国史研究的李老师曾问我：非洲大陆是否也曾涌现出一批和清末中国一样的进步知识分子，远赴海外求取先进科学与文明新知，学成归来试图振兴故土、改变族群命运？答案是肯定的。可不同于中国的是，非洲、南美这些殖民大陆，数百年间被掠夺的海量资源、累积财富，尽数被域外资本掌控蚕食，本土族群从根源上失去了财富积累、阶层跃升、自主发展的底气。

以巴西为例，国家早已推行十二年义务教育，制度层面的教育福利看似完善，可聚居在贫民窟的底层民众，始终无法享受均衡优质的教育资源，顶尖公立大学的门槛高高筑起，普通寒门子弟很难依靠知识改变命运、突破阶层桎梏。这份根深蒂固的贫富差距与发展失衡，根源正是数百年的殖民掠夺：原住民失去了土地、资源与财富积累的根基，代代深陷发展困境。

如今，不少南美原住民只能依托景区民俗表演赚取微薄收入、勉强维生。我们在亚马逊雨林观看土著歌舞展演时，同行的童老师心生感慨：表演者动作熟练、歌声悠扬，眼底却没有半分欢愉，藏着化不开的无奈与麻木，瞬间冲淡了所有人的游玩兴致。一旁的卢老师一语道破本质：这场看似热闹的歌舞展演，从来不是发自内心的欢庆，只是一份谋生的工作、糊口的生计。

图 6 、血脉栖荒隅，眉眼载沉愁（照片由童丽利提供）

殖民者带给美洲大陆的，不止是制度、文化与建筑的强行植入，还有致命的灾难。伴随牛马畜禽等外来物种登陆的，还有天花这类烈性传染病，与世隔绝的原住民毫无免疫能力，人口遭遇断崖式锐减，族群近乎覆灭。抛开外力侵略不谈，美洲大陆因地理隔绝，文明发展长期处于孤立状态，整体止步于新石器时代，仅掌握基础炼铜技艺，没有成熟的冶铁体系，更无火药、热兵器等先进武装。面对手握钢制军械、火枪大炮的欧洲殖民者，本土部族武力差距悬殊，终究无力抵御这场跨越山海的文明碾压与国土征服。

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走过南美五国，踏遍山海古迹，我愈发懂得：旅行的意义，从来不是走马观花的风景打卡，而是透过一砖一瓦、一景一物，读懂不同文明的兴衰起落、伤痛变迁与岁月沉浮。此番行程落幕于乌拉圭科洛尼亚，恰好印证了此行主旨：拉普拉塔河一水泱泱，隔开的不仅是两岸风光，更是美洲原生文明与跨海而来的欧洲殖民文明；这座老城收纳的葡萄牙的硬核军工风骨与西班牙的规整浪漫气韵，也藏尽了南美大陆被重塑、被改写的百年跌宕。眼中所见的山河壮阔，洞悉的历史沧桑，就是我远行最大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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