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No.20.为什么骑手宁愿冒险，也不愿意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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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9 21:03
| 系统分类: 生活其它
No.20.为什么骑手宁愿冒险，也不愿意超时？
李伟
7 月 31 日，苏州市公安局等部门联合外卖平台企业，启动外卖骑手“等灯停表”暖心服务。 [ [1] ] 该服务通过将外卖平台接入当地交通数据，目的是确保骑手在送餐过程中遇到红灯时，能够顺延他们的配送时长以确保他们不会因为想要节省一点时间而闯红灯。
对于我们普通人而言，等待几十秒红灯是可以接受的，但对骑手而言，这几十秒的红灯的等待可能意味着他们的送餐会超时，这将导致他们会受到消费者的投诉、差评、进而影响他们的收入。“等灯停表”在一定程度上能够避免上述情况的发生，然而，有一个问题值得我们思考——在该服务出现以前，为什么骑手送餐超时，主要的责任往往由骑手承担？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或许会频繁看见这么一些现象——一些外卖骑手总是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甚至，我们会发现他们完全无视交通规则——超速、逆行和抢红灯。我们还能够看见外卖骑手与机动车、非机动车以及行人发生交通事故。对于许多人来说，似乎骑手无视交通法规的行为是因为他们的素质较低或为了多赚取一些报酬。但是，如果将骑手的不良行为仅仅归结于他们自身，而无视他们所背负的送餐压力似乎是站不住脚的。
骑手为什么会担心送餐超时？一个可能的答案隐藏在手机屏幕里的派单系统的算法中。
一、 等待红灯的时间，应该算在谁的时间里？
外卖平台每日面对数量庞大的订单，仅仅靠人工进行调度是绝无可能的。平台系统通过算法完成订单匹配、路径规划以及时间预测等工作，以此为骑手持续提供订单支持，让消费者能够成功地收到餐品，然而，骑手遇到的困境不在于平台是否应该使用算法，也不在于骑手是否应该“顺路背单”，而是在于是否应该通过“顺路背单”将骑手的容错率压缩到极致？
“顺路背单”的底层逻辑是通过“新增距离”指标来判断一个订单是否能够由某个骑手继续接手。若将一笔新订单分配给已持有订单的骑手，该骑手因绕路而产生的新增距离是否最小？如果这个值是一个最小的值，系统就会判定该订单对于骑手而言是极度顺路，新增距离越小意味着顺路程度越高。 [ [2] ] 那么系统就会将该新增的订单加入骑手的配送订单中。这种机制在一定程度上表明，骑手并非出于其自身的贪婪而盲目接单，而是在算法的设计上，制造骑手的顺路接单状态，这种状态会压缩骑手的行驶时间及距离的理论极限。
值得注意的是，骑手手机屏幕上显示订单的顺路并不代表现实世界中的顺路。在骑手的现实世界实际送单的过程中，如果某个订单出现“卡餐”，就算仅仅耽误了几分钟，不仅会延误该订单的送餐时间，也同样会延误骑手取下一个订单以及派送定单的时间。一处卡死会产生雪球效应，继而不断地推迟骑手的送餐时间。特别是，地图上所显示的相邻的两个坐标，在现实世界中往往是不同的商场楼层、小区的封闭门禁或排长队的电梯，由于算法需要根据订单的配送距离预估配送时间，实际路程与直线距离的差异增加了外卖员的配送压力。 [ [3] ]
平台算法本身并不会开口催促骑手，然而，正是通过这套派单机制，让骑手顺路多背一单变成了一种无法拒绝的指令。从这个意义上来看，算法已经不是单纯地作为一种提升骑手送餐效率的工具，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隐性的控制方式以控制骑手的送餐效率。
二、 送餐效率提高了，代价该由谁承担？
对于工程师而言，似乎通过算法促进骑手的送单效率是他们首要考虑的问题。然而，不同于工程师思维，科技伦理所关注的是，当平台通过算法提升骑手的送餐效率时，代价应该由谁承担？或者说，这种代价是否仅仅应该由骑手承担？
算法的出现，能够使得消费者更快地收到餐品，能够使得商家有更多的订单，能够使平台赚取更多的利润，能够使得骑手获得更多的收入。如此看来，算法似乎促使与之相关的每一方都能获益。然而，如果算法仅仅将送餐效率作为最重要的指标，而以牺牲骑手的安全为代价，那么这种设计有价值但不道德，价值与道德并不总是捆绑在一起的。
一些平台为了增加客户与平台的黏性，一旦遇到客户投诉，无原则地将责任推脱给外卖员并进行等级降级、订单缩减、奖金扣减等处罚。 [ [4] ] 在算法的计算下，骑手心里都清楚，如果自己的送餐超时，会使得自己的收益降低。在这种压力下，骑手不得不通过一切手段缩短送餐时间，如超速、闯红灯、逆行以及在机动车道骑行等。这就直接导致了骑手极易发生交通事故，后果轻则使其皮肉擦伤、骨折，重则失去生命。在长时间的送餐过程中，骑手还会患有腰椎间盘突出、关节磨损与积液、胃炎以及胃溃疡等肠道疾病。在夏季，骑手还会因为高温天气中暑，在冬季，骑手还会因为低温天气冻伤。
数字公平问题也由此出现。真正的公平并不意味着对所有骑手用同一套标准，而是，要将标准用在与送餐相关的所有主体上。如，当商家出餐滞后、用户地址填错、道路封闭时，平台不能仅仅将送餐超时的过错归结于骑手。这种表面规则的一致性，或许会导致结果的不公。同样，这一套逻辑也可用于消费者的评价机制中，即使消费者拥有评价骑手的权利，但这并不代表平台一味地倾向消费者，而做出对骑手扣减收入、限制派单等惩罚措施。这样就会使得原本中立的评价体系变为对骑手的单方面压榨，而骑手却很难进行有效的申诉。这种话语权的失衡，也是当前骑手所陷入的算法困境的表现之一。
三、 让算法既注重效率，也注重安全和公平
解决骑手“与时间赛跑”的困境，既不能强制平台取缔算法，也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要求消费者面对骑手的超时送餐的大度上。根本的对策应该是平台对算法的运行逻辑进行重新构建，将安全、透明、公平等作为核心要素融入其中。
首先，应将交通安全作为硬约束嵌入算法。当算法在规划送餐路线时，应该将红灯持续时间、道路施工、交通管制、恶劣天气、社区限制、商户卡餐等情况进行通盘考虑。“等灯停表”服务也代表着平台承认遵守交通安全并非只是骑手的责任，相应的变数也应该作为对骑手进行补时的合理依据。不容忽视的是，对那些通过违反交通法规，如闯红灯、逆行、冒险抄近道等异常的派送订单的样本在系统数据中进行剔除，防止由此生成的异常样本变成考虑骑手送餐时间的指标。 2025 年，全国首份网约配送算法和劳动规则协议在上海普陀诞生，在路径规划方面，平台宣布将剔除逆行、危险路段等违规样本，优化 ETA （预计到达时间）模型，并引入高德地图实时红绿灯数据，避免骑手为赶时间违规行驶。 [ [5] ] 这证实了保证骑手的安全完全能够转化为算法的底层设计参数。
其次，算法应该更加透明 [ [6] ] ，特别是应该赋予骑手实质性的参与权。这就要求，对于那些设计骑手身心安全的算法，不能仅仅因为相关平台以保护商业机密为理由进行保密。虽然，骑手或许读不懂算法的底层代码，但这并不代表骑手不应该知道算法给出的派单、时限、处罚等的依据。 2024 年开始施行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规则公示指引》就指出，平台企业要向依托平台就业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公开算法规则及其运行机制等，制定或修订直接涉及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的劳动规则，要提前通过应用程序弹窗等显著方式向劳动者公开征求意见，充分听取工会或劳动者代表的意见建议。 [ [7] ]
最后，平台应该建立有效的异常报备和人工复核双轨机制，并保障骑手能够真正获得休息。面对消费者失联、地址错误、出餐卡壳以及道路封锁等突发情况，平台应该设立一键报备功能，这样能够使骑手迅速地反映送餐情况。特别是，当涉及扣钱、封号等与骑手利益密切相关的判罚时，即使平台能够进行初步筛选，还需要人工进行最终审核，保留申诉渠道，对于骑手的申诉的判罚依据，要给予明确的依据。同时，平台应该科学地控制骑手的劳动强度，如设定最长工作时限，超过时限强制他们休息。平台应保留其接单权重与订单优先级，避免休息后单量下滑、收入受损，从根源上打消骑手规避休息规则的顾虑。 [ [8] ]
消费者的善意，如精准填址、保持通话、减少情绪化差评等固然能够改善骑手的处境，但是骑手的生存状况并不能仅仅依靠消费者的善意，而应该让平台思考如何让算法既重视效率，又重视安全的问题。一个负责任的平台算法，在精于计算最短时间的同时，更应该清醒地知道，哪些底线绝不可被逾越。
科学技术的发展无疑是为了人的自由而全面地发展这个最终目的，然而，外卖平台算法似乎使骑手面临着严峻的健康风险。我们并不能简单地将所有原因都归结于算法本身，我们需要重新审视算法的配送逻辑是否合理，我们更要思考政府、平台、社会以及消费者如何创造更加有利于骑手工作的环境。目前，在北京、苏州等地已经上线了“红灯停表”的政策，这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减少骑手因闯红灯、超速等不当行为引发的交通事故，但这还远远不够。希望随着社会的发展与技术的进步，骑手能够不必为了缩短那一点点的时间而冒着损害自身健康的风险完成送餐任务。
（作者：李伟 上海体育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审核专家：李侠 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教授）
图片来源：科普中国素材库
参考文献：
[ [1] ] 新华网 . 江苏苏州启动骑手“等灯停表”暖心服务 [EB/OL].(2026-07-31)[2026-09-10].https://www.news.cn/local/20260731/87b0ccef5b8e4b188fad537571ef3fe7/c.html.
[ [2] ] 胡毓靖 . 美团外卖公开“订单分配”算法规则，优先选择时间宽裕、顺路的骑手 [EB/OL].(2021-11-05)[2026-09-10].https://www.guancha.cn/ChanJing/2021_11_05_613746.shtml.
[ [3] ] 孙萍 . “无意的算法残酷”：困在系统里的外卖骑手如何“养系统” [EB/OL].(2024-10-20)[2026-09-10].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8801437.
[ [4] ] 刘光顺 . 平台经济下外卖骑手劳动异化的成因与消解路径 [J]. 时代经贸 ,2026,23(12):79-85.
[ [5] ] 普陀区人民政府 . 全国首份网约配送算法和劳动规则协议在上海普陀诞生 [EB/OL].(2025-04-27)[2026-09-10].https://www.shanghai.gov.cn/nw15343/20250427/11bb74de447944d7833d3dd00729e108.html.
[ [6] ] 田威 . 感知平台算法控制对外卖骑手工作卷入的影响 [J]. 经营与管理 ,2026,(7):181-187.
[ [7] ] 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 . 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关于印发《新就业形态劳动者休息和劳动报酬权益保障指引》《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规则公示指引》《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维护服务指南》的通知 [EB/OL].(2024-02-23)[2026-09-10].https://www.mohrss.gov.cn/xxgk2020/fdzdgknr/ldgx_4234/ldyg/202402/t20240222_513849.html.
[ [8] ] 何勤 , 李宇璇 , 张岩涛 , 等 . 外卖骑手时间密度压力对职业伤害的影响——基于资源保存理论视角的解释 [J/OL]. 人口与经济 ,1-14[2026-09-12].https://link.cnki.net/urlid/11.1115.F.20260826.0049.004.
【博主跋】这篇小文章发在《科普中国》2026-10-16，是本系列的第二十篇文章，与邹老师合作愉快，是为记！
2026-10-19凌晨于南方临屏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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