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学术评价视野下的努道普效应：常态还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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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7-18 11:32
| 系统分类: 观点评述
学术评价视野下的努道普效应：常态还是幻觉？ *
——基于《自然辩证法研究》的实证分析
1 、刘晨 2 、李侠
（ 1 、 2 、上海交通大学 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 上海 200240 ）
摘要： 努道普效应指的是低声望机构的学者获得了超出其“应有”水平的关注与认可。通过对《自然辩证法研究》 2015 — 2024 年间共 1379 篇独作论文及其机构的研究，发现该刊确实存在低声望机构篇均引文数高于高声望机构的现象，也即努道普效应，且这一现象的强度呈现出逐年降低的态势。通过与《中国社会科学》《中共党史研究》《马克思主义研究》等国内顶级刊物的对比，初步排除了努道普效应是由高质量论文外流导致的这一传统解释。最终，通过探讨引用者的社会心理机制与学术网络边缘的颠覆性创新等潜在成因，为深入理解学术评价的复杂内在机制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和实证依据。
关键词： 努道普效应；引文分析；学术声望；马太效应
中图分类号： G31
学术评价体系是科学事业赖以运转的核心机制之一，其公正性与有效性直接关系到知识生产的质量与方向。在传统的认知中，学术认可的分配往往遵循一种”赢者通吃”的模式，即所谓的马太效应：高声望的个体或机构更容易获得进一步的认可与资源。这一效应已得到大量实证研究的验证。 [ [1] ] 然而，学术评价的实践远比单一模式复杂。 美国科学社会学家杰里·加斯顿（ Jerry Gaston ）在其 1978 年的研究中，进一步细化了声望与认可之间的关系，提出了两种反常现象。波顿克效应（ Podunk Effect ， Podunk 在美国俚语中意指偏僻闭塞的小镇）指的是来自低声望机构的科学家因其出身“继承”了这种低声望，其研究成果获得的认可显著少于其应得水平。与之相对，努道普效应（ Knudop Effect ， Knudop 为 Podunk 的倒写）则描述了一种更为奇特的现象：“低声望机构的学者”反而获得了超出其“应得”水平的关注与认可。这意味着，在某些特定条件下，来自于非著名机构的研究人员，其成果可能因其“底层”标签反而受到额外的关注，从而获得一种“正向偏移”的累积效应。 [ [2] ] 这种现象的存在，提示我们学术评价并非铁板一块，特定条件下，机构声望的负面影响可能被中和甚至反转。理解这些效应间的相互作用与分野，是探究学术评价复杂性的前提。
关于努道普效应或类似的引文“反常”现象，国内已经有了一些研究。 根据梁立明等 [ [3] ] 的研究，在国内最权威的物理学期刊之一《物理学报》中，便存在着非 211 高校作者发表的论文无论是被引篇数百分比还是篇均被引频次均高于 211 高校作者发表的论文，表现出典型的努道普效应。作者试着通过作者自引、同校引用等角度来分析努道普效应的成因，但并没有取得令人满意的成果。朱大明 [ [4] ] 对这一现象的成因进行了推测，他从作者投稿、编辑审稿以及引文动机等方面出发，认为由于国内 211 高校作者的高质量论文大多会投稿到国外的期刊中，因此导致其质量普遍低于非 211 作者“精心准备”的论文。沈军威等人 [ [5] ] 又对《图书馆工作与研究》进行了分析，从中同样发现了努道普效应，但在图书情报领域，论文外流情况也相当严重。而如果认可朱大明“高质量论文外流导致努道普效应”的解释，那么无论是《物理学报》还是《图书馆工作与研究》，都不足以严格地证实努道普效应，因为他们所发现的现象可能是由论文质量而非机构声望所引发的。
于是，本文将以《自然辩证法研究》为研究对象。之所以选择《自然辩证法研究》，首先是因为《自然辩证法研究》是自然辩证法领域的顶级期刊之一，被北京大学《中文核心期刊总览》、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 2021 — 2022 ）来源期刊收录，具有一定的权威性与代表性，不太可能出现“ 高声望机构作者不投稿”的现象 。同时，由于自然辩证法领域的研究重镇处于国内，所以高质量论文外流情况并不严重。因此，若《自然辩证法研究》中出现努道普效应，则可以更可靠地排除由于论文质量差异这一关键变量的干扰，为检验机构声望在学术评价中的复杂作用提供一个更为纯粹的案例。本研究旨在通过对该刊的实证分析，揭示努道普效应是否存在，以及探讨其产生的社会学机制。
1 数据来源与研究方法
本研究的数据来源于中国知网旗下“中国引文库”，检索时间为 2025 年 5 月 28 日 。选取的期刊为《自然辩证法研究》，以该刊正式发表文献为基础数据来源，时间限定在 2015 年 1 月 1 日— 2024 年 12 月 31 日，共检索到文献 2888 篇。为确保分析的精确性，本研究进行了严格的数据清洗：排除了通知、启事、会议纪要等非研究性内容；为更精确地统计机构的发文量与被引频次，排除了多个作者合作完成的文章。经过筛选，得到独作文献 1521 篇，总被引频次为 8849 次，篇均被引 5.82 次。对于作者单位超过 1 个的情况，仅统计第一署名单位。最终统计共有 317 所机构，其中 175 所机构的发文量大于 1 篇。为确保分析的机构在该领域内具有一定的持续性产出和声望，本研究仅将这 175 所机构纳入统计（发文量为 1 篇的机构被视为在该领域内基本不具有可测量的声望），最终得到有效分析文献 1379 篇，总被引 8114 次，篇均被引 5.88 次 。
同时，针对有学者提出的“应得被引次数”是一个难以测量的理想值 [ [6] ] ，本研究认为，由于《自然辩证法研究》在该领域内已属顶级刊物，其发表的论文在质量上已通过了严格的同行评议，达到了较高的门槛，因此可以假定其质量在宏观上是相对接近的。同时，较大的样本规模有助于在宏观统计层面有效排除个别偶然因素的干扰。基于此，本研究假定在该刊物上发表的所有文献的“应得被引次数”大致相当，从而可以将篇均被引次数的差异归因于机构声望等其他因素。
对于高声望机构与低声望机构的划分，本研究采用了 2 种互补的分类方法：
第一种，传统的按学校层级的分类方法。也即以教育部发布的《第二轮“双一流”建设高校及建设学科名单》作为划分依据。入选“双一流”建设名单的高校被视为“高声望组”，未入选的高校则被视为“低声望组”。此分类法反映了国家层面对高校综合实力和学术地位的认可。同时，由于部分研究院、党校等机构不在此分类体系内，因此在该方法中予以排除。
第二种是基于领域内影响力的分类法。基本假设是，在某一特定领域的核心期刊上发文越多的机构，通常在该领域内拥有更高的活跃度、学术积累和影响力，从而享有更高的领域内声望。根据布迪厄的场域理论，自然辩证法在中国作为一个具有特定历史渊源、理论旨趣和学术建制的领域，可以被视为一个相对自主的“科学场域”。这个场域拥有其自身的“游戏规则”（ nomos ），即内部认可的价值标准、评价逻辑和资本形式，这些可能与更广泛的、以综合大学排名或主流学科标准为导向的学术场域有所不同。自然辩证法领域可能高度重视某些特定类型的“科学资本”，例如，对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传统的深刻理解与创新性阐释、对科技与社会互动本土化问题的敏锐洞察、跨学科的哲学思辨能力等。这些特定的知识、技能或研究视角，可能并非传统高声望综合性大学的优势领域。一些在综合排名上不占优，但在自然辩证法领域长期深耕、形成了特色研究方向的机构，可能在这些特定场域的资本积累上反而占优势。因此，以在该期刊的发文量作为代表性指标，能够更精准地衡量该机构在自然辩证法这一特定场域内的声望。
在研究方法上，本研究主要采用描述性统计和比较分析方法。对每个声望组别，分别统计其在研究时段内发表的文献总数、获得的总被引次数，并计算篇均被引次数。通过比较不同声望组别的篇均被引数据，来判断是否存在马太效应或努道普效应。若高声望组的篇均被引次数显著高于低声望组，则认为存在马太效应；若低声望组的篇均被引次数反而显著高于（或部分高于）高声望组，则认为存在努道普效应。当然，机构的整体声望与其在领域内的声望 之间差异的细微影响，仅凭一份研究是很难完全分清的，本研究仅致力于在有限的范围内进行探讨，并期待后续的更多研究揭示其内在的深层机制。
2 《自然辩证法研究》中的努道普效应
2.1 以发文量进行分类的数据分析
依据前述数据分类原则，对《自然辩证法研究》 2015 — 2024 年间的 1379 篇文献及 175 所机构进行分析。首先，按照机构发文量从高至低排序，将发文量超过 4 篇的 79 所机构定义为高声望组，发文量为 2-4 篇的 96 所机构定义为低声望组。分别对各组发表文献总数、总被引数与篇均被引数进行统计，结果如表 1 所示。
表 1 不同组别（按发文量）在《自然辩证法研究》上的被引情况
组别
机构数量 / 所
文献总数 / 篇
总被引数 / 次
篇均被引 / 次
高声望组
79
1113
6261
5.63
低声望组
96
266
1853
6.97
从表 1 数据可以看出，在文献总数和总被引数方面，高声望组具有明显优势。占总机构数约 45% 的高声望组发表了总数 81% 的文献，获得了 77% 的总被引次数，这符合马太效应关于产出和总体影响力向少数精英集中的描述 。然而，在篇均被引这项更能反映单篇论文平均学术影响力的指标上，则呈现出显著的努道普效应。高声望组的篇均被引次数为 5.63 次，而低声望组则高达 6.97 次，比高声望组高出 23.8% 。这一结果清晰地表明，在《自然辩证法研究》中，来自（按发文量计）领域内声望较低机构的论文，其平均获得的学术关注度（以引用计）反而高于来自领域内声望较高机构的论文。
2.2 以学校层级进行分类的数据分析
依据高校是否被列入《第二轮“双一流”建设高校及建设学科名单》 [ [7] ] ，可以将其分为高声望组（被列入《第二轮“双一流”建设高校及建设学科名单》）与低声望组（未被列入《第二轮“双一流”建设高校及建设学科名单》）。经过筛选，高声望组包含 87 所高校，低声望组包含 65 所高校。分别对各组发表文献总数、总被引数与篇均被引数进行统计，结果如表 2 所示。
表 2 不同组别（按学校层次）在《自然辩证法研究》上的被引情况
机构数量 / 所
文献总数 / 篇
总被引数 / 次
篇均被引 / 次
高声望组
87
1017
5705
5.61
低声望组
65
251
1794
7.15
与发文量分类的结果相似，在文献总数和总被引数方面，高声望组依然表现出强大的马太效应。然而，在篇均被引指标上，努道普效应更为显著。低声望组的篇均被引次数为 7.15 次，比高声望组的 5.61 次高出 27.4% 。 2 种不同的分类方法均指向同一结论，即《自然辩证法研究》中确实存在显著的努道普效应，这增强了该发现的可信度。
2.3 各年度的数据与趋势分析
为探究努道普效应的动态变化，本研究对 2015 — 2022 年各年度高、低声望组（按发文量分类）的篇均被引情况进行了分析（ 2023 年和 2024 年的文献因发表时间过短，引用数据不足，不具代表性，故不予计入）。将各年度低声望组的篇均被引次数除以高声望组的篇均被引次数，得到比值如图 1 所示。
图 1 各年度低声望组篇均被引次数 / 高声望组篇均被引次数情况
从图 1 的趋势可以看出，在 2020 年以前，《自然辩证法研究》中的努道普效应较为稳定且明显，低声望组的篇均被引次数基本维持在高声望组的 1.2 倍以上。然而，自 2021 年起，这一趋势似乎开始发生逆转。 2021 年，低声望组的篇均被引次数仅为高声望组的 69% ； 2022 年为 86% ； 2023 年虽略有回升至 102% ，但整体上看，近十年来，低声望组与高声望组篇均被引次数的比值呈现出清晰的递减态势。这表明《自然辩证法研究》中的努道普效应正呈现逐年减弱的趋势，并可能向马太效应回归。
3 努道普现象的原因分析
3.1 论文质量的差异
朱大明在分析《物理学报》发文中出现的努道普效应时，提出了一个基于论文质量差异的解释。其核心观点是：第一，来自高声望机构（ 211 高校）的作者倾向于将最优质的稿件投往影响力更大的国际期刊，而来自低声望机构（非 211 高校）的作者则会“慎重选择自认为（自评）有可能发表的质量最好或较好的成果”投稿至《物理学报》这一国内顶级期刊，因此在《物理学报》中反而是非 211 高校作者的论文质量会更高。第二，从引文者角度出发，朱大明认为相较于高声望机构作者的低质量论文（相对而言），引文者更倾向于引用低声望机构作者的高质量论文。朱大明还认为，引文者更倾向于引用低声望机构的高质量论文，而非高声望机构的相对低质量论文。简言之，朱大明的观点是在《物理学报》中非 211 高校作者的论文质量平均要高于 211 高校作者的论文，由此才出现了努道普现象。
然而，这一观点在物理学领域（可以延展到其他理工科领域）或许有一定的解释力，却并不适用于自然辩证法领域。如前所述，自然辩证法领域的研究重镇位于国内，高质量论文外流的情况很少；《自然辩证法研究》又是该领域的顶级刊物，是国内外学者（无论其机构声望高低）发表其最重要成果的首选平台之一。因此，没有充分理由认为在该期刊上，低声望机构作者的论文平均质量会系统性地高于高声望机构的作者。
为了更清晰地揭示人文社会科学领域中努道普效应的独特性，本研究选取了研究重镇同样处于国内、且为本领域顶级刊物的《中国社会科学》《中共党史研究》和《马克思主义研究》作为参照期刊进行对比分析。采用同样的研究时段和筛选标准（排除外文稿件、非研究性文章、非独作文章、无机构作者的文章）对这些刊物进行处理。对于《中国社会科学》，共获得文献 846 篇，进一步排除掉发文数量为 1 篇的机构后，得到文献 781 篇，总被引 56494 次，篇均被引 72.34 次。对于《中共党史研究》，共获得文献 1002 篇，排除掉发文数量为 1 篇的机构后，得到文献 901 篇，总被引 8473 次，篇均被引 9.4 次。对于《马克思主义研究》，共获得文献 1578 篇，排除掉发文数量为 1 篇的机构后，得到文献 1433 篇，总被引 31442 次，篇均被引 21.94 次。
按照机构发文量从高至低排序，将机构分为高声望组与低声望组，然后分别对各组发表文献总数、总被引数与篇均被引数各自进行统计，得到表 3 。
表 3 不同组别（按发文量）在其他国内顶级刊物上的被引情况
刊物
分组
机构数量 / 所
文献总数 / 篇
总被引数 / 次
篇均被引 / 次
中国社会科学
高声望组
42
653
51460
78.81
低声望组
45
128
5034
39.33
中共党史研究
高声望组
42
788
7690
9.76
低声望组
46
113
783
6.93
马克思主义研究
高声望组
84
1187
26702
22.50
低声望组
90
246
4740
19.27
由表 3 数据可见，这三本不存在高质量论文外流问题的顶级期刊，无论在发文量、总被引数，还是在篇均被引次数上，均表现出显著的马太效应。在这三本期刊中，占机构总数不到一半的高声望组，其发文量占比均超过 80% ，总被引数占比也均在 80% 以上。在篇均被引次数上，《马克思主义研究》和《中共党史研究》的高声望组分别是低声望组的 1.17 倍和 1.41 倍，而在《中国社会科学》中，高声望组的篇均被引次数更是低声望组的 2.0 倍。这一对比清晰地表明，在排除了“高质量论文外流”这一干扰因素后，主流的顶级学术期刊普遍呈现马太效应。《自然辩证法研究》所表现出的努道普效应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引文反常”现象，而非由论文质量差异所导致的假象。因此，必须从其他理论视角寻求更具解释力的成因。
3.2 引用者的心理因素
关于引用文献的动机，传统的规范理论（ normative theory ）强调其功能性或规范性理由，如提供证据、承认来源、确保可追溯性等，认为引用是一种客观、理性的学术行为。 [ [8] ] 科学知识社会学（ SSK ）的研究极大地挑战了这一观点，强调文献引用深受社会因素影响，是作者在构建其学术地位和论证过程中的一种策略。以布莱斯·克罗宁（ Blaise Cronin ） [ [9] ] 为代表的社会建构派学者，系统地探讨了说服性使用、策略性引用、乃至胁迫性引用等“非规范性”引用行为，揭示了引用动机的复杂性。 对于这类“非规范性”引文行为，近年来亦有许多研究，例如 Wilhite 等人 [ [10] ] 对胁迫性引用的探讨、 Szomszor 等人 [ [11] ] 对于自我引用行为的分析、 McLaren 等人 [ [12] ] 对“引用网络”进行的系统性研究等。这些研究无不显示出引用行为存在一个从高度理性、内容驱动到显著受非理性、启发式或社会情感因素影响的连续谱。
这些所谓的“社会情感因素”，很大程度上源于引用者对被引文献及其作者所携带的各类“符号”意义的解读。从符号互动论的视角看，一篇论文的“意义”并非固定不变，而是由读者（引用者）在互动过程中赋予的。当一篇来自非传统强校或低声望机构的论文，能够成功发表在《自然辩证法研究》这样的领域顶刊上时，其机构“标签”本身就可能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符号。引用者可能会潜意识地认为，来自资源相对匮乏或学术传统不那么深厚环境的研究，若能达到顶刊水平，必然具有突出的原创性、深刻的洞察力或付出了超常的努力。这种“逆袭”叙事本身就赋予了论文一种额外的价值。部分引用者，特别是那些对学术公平性有较高敏感度或对现有学术等级体系持批判态度的学者，可能会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倾向于引用来自低声望机构的优秀工作。这种行为可以被视为一种对 “ 底层学者 ” 的支持，一种对现有学术金字塔结构的温和 “ 反叛 ” ，或是一种彰显自身学术品味（即不盲从权威）的策略。这种基于符号解读和情感认同的引用行为，累积起来便可能导致低声望机构的论文获得高于预期的引用率，从而形成努道普效应。
3.3 学术网络边缘的视角
马克·格兰诺维特（ Mark Granovetter ） [ [13] ] 于 1973 年提出的“弱关系优势”（ 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 ）理论为理解知识传播提供了重要的社会网络分析框架。该理论指出，与强关系（如亲密朋友）相比，弱关系（如不常联系的熟人）往往更能提供新异信息和机会，因为它们扮演着连接不同社交圈的“桥梁”角色 。这意味着，强关系内部所流通的信息同质化程度普遍较高，而弱关系则能带来异质性信息。这一社会网络理论为理解学术知识的传播与创新提供了绝佳的分析框架。尽管“马太效应”揭示了学术声望的自我强化趋势 —— 即中心节点的成果更容易获得认可和引用，但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学术创新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这一中心化趋势的突破。类似地，高声望机构的学者之间往往形成紧密的合作和引用网络（强关系），信息和范式在内部存在高度同质化趋势，造成强关系网络的趋同性与相互认同，以及思想内容的同质化叠加。相反，来自学术网络边缘或非中心节点（如低声望机构）的学者，其研究思路较少受到主流范式的束缚，拥有更大的认知自由度，更有可能提出新颖的观点、方法或问题。例如，来自王大顺等人 [ [14] ] 的研究便表明，规模较小的团队（通常资源较少，更偏于网络边缘）所产出的成果更具“颠覆性”。
为了验证低声望机构是否能够带来“异质性”信息，可以通过比较高声望组与低声望组文章的关键词分布来判断低声望组是否具有独特性。学术关键词是论文核心内容的凝练，对关键词集合的分析能够有效揭示特定学者群体关注的研究主题、范式与热点。 [ [15] ] 经统计，《自然辩证法研究》 1521 篇文献共包含关键词 4468 种、 6248 个，其中高声望组包含关键词 3418 种、 4569 个，低声望组包含关键词 932 种、 1064 个。各组 20 个主要关键词及出现频率如表 4 所示。
表 4 各组 20 个主要关键词及出现频率
全部文献
高声望组
低声望组
关键词
频率
关键词
频率
关键词
频率
人工智能
36
自然辩证法
26
人工智能
9
自然辩证法
31
人工智能
24
中国自然辩证法研究会
7
中国自然辩证法研究会
30
科学
23
康德
5
科学
29
中国自然辩证法研究会
19
科学
5
技术
20
恩格斯
12
生态文明
5
生态文明
19
技术
12
恩格斯
4
恩格斯
17
技术哲学
12
价值
4
技术哲学
16
知识
12
数学
4
莱布尼茨
15
科学传播
11
博物学
3
知识
14
莱布尼茨
11
工匠精神
3
价值
12
伦理
10
功能
3
康德
12
哲学
10
技术
3
科学传播
12
自然主义
10
技术哲学
3
伦理
12
科学实践哲学
9
科技哲学
3
自然
12
生态文明
9
科学精神
3
自然主义
12
自然
9
科学史
3
博物学
11
博物学
8
莱布尼茨
3
科学实践哲学
11
方法论
8
马克思
3
科学史
11
海德格尔
8
人工物
3
马克思
11
科学史
8
日本
3
为精确衡量两组关键词集合在主题分布上与整体的差异程度，本研究引入了在信息检索与文本分析领域广泛应用的余弦相似度（ Cosine Similarity ）算法。 [ [16] ] 该算法首先将每个关键词集合（如“高声望组关键词”）抽象为高维空间中的一个向量。在此“向量空间模型（ Vector Space Model, VSM ）”中，空间的每一个维度都对应语料库中的一个独立关键词，而向量在各个维度上的坐标值则由该关键词的频率（或 TF-IDF 值）决定。余弦相似度通过计算两个向量（例如，“低声望组关键词向量”与“全体关键词向量”）之间夹角的余弦值来度量它们的方向一致性。最终计算结果范围在 [0,1] 之间。数值越接近 1 ，代表 2 个向量方向越一致，表明其代表的关键词集合在主题构成和关注点上越相似；数值越接近 0 ，则代表方向差异越大，主题越不相关。与简单的距离度量（如欧氏距离）相比，余弦相似度更关注主题构成的比例关系而非绝对数量，从而有效避免了因高、低声望组关键词总数差异巨大而带来的偏差。它尤其适用于处理文本这类高维、稀疏的数据，是衡量文本相似度的有效工具。 [ [17] ]
将此方法应用于本研究的数据，可以得出两组与整体的相似程度，该数值越低，意味着该组所关注的领域与主流话语体系的偏离度越高。计算结果为：高声望组关键词与全部关键词的余弦相似度为 0.9256 ，这一数值意味着高声望机构作者的研究议程高度代表了期刊的主流方向，甚至在很大程度上定义了主流本身。相较之下，低声望组关键词与全部关键词的余弦相似度为 0.692 。这一数值表明，低声望组的研究主题虽与整体相关，但已显示出显著的差异性和各自的侧重点。因此，可以认为低声望机构作者群体所关注的主题领域与主流学术共同体之间存在较为明显的差异。这种“主题新颖性”或“选题独特性”确有可能为整个学术领域带来“异质性”信息与认知增量。
这些研究共同指向一个结论：一部分来自低声望机构的论文一旦成功进入《自然辩证法研究》这样的核心期刊，它们就不再仅仅是一篇普通的文献，而是扮演了连接不同知识群落的“弱关系”角色。它们所携带的“异质性”信息，因其稀缺性和挑战现有范式的潜力，可能激发新的研究方向。引用这些论文，对于其他学者而言，不仅是承认其贡献，更是一种获取创新灵感、拓展研究边界的有效途径。因此，这些来自边缘的、更具“颠覆性”潜力的论文，可能获得远超其机构声望所预示的长期关注和影响力，从而在篇均引用上超越了那些来自网络中心、更倾向于“发展性”研究的高声望机构论文。
4 结语
本研究通过对《自然辩证法研究》近十年发表文献的引文分析，证实了在该期刊中存在显著且持续的努道普效应，即来自低声望机构的论文获得了比高声望机构更高的篇均被引次数。通过与《中国社会科学》等不存在“高质量论文外流”问题的顶级期刊进行对比，本研究排除了由论文质量差异造成努道普现象这一主要解释变量，确认了该现象的独特性和真实性。在此基础上，本文从社会学理论视角提出了 2 种可能的解释机制：一是基于符号互动论的引用者心理机制，认为低声望标签在顶级期刊场域中成为一种引人注目的符号，激发了引用者对“底层突破”的支持和朴素正义的捍卫；二是基于网络理论的边缘创新优势，认为低声望机构作为学术网络的“弱关系”或边缘节点，其研究更可能具有颠覆性与异质性，从而吸引更多的学术关注。
尽管如此，本研究仍存在一些局限性，有待未来的进一步研究去揭示其机制：
第一，代理指标的局限性。使用特定期刊的发文量作为机构在该领域声望的代理指标，虽有其场域理论依据，但仍是一种间接测量。机构声望是一个多维度的复杂概念。 [ [18] ] 未来的研究若能构建起包含同行评议、学术奖项等多维度的领域声望评价体系，将能有效提高研究的可信度。
第二，引文动机的“黑箱”问题。引文分析本质上是对引文行为结果的统计，无法直接揭示引用者的真实动机。 [ [19] ] 本文提出的引用者心理机制仍处于理论推测阶段。未来需要结合问卷调查、深度访谈等质性研究方法，直接探究引用者的动机，以打开引文行为的心理“黑箱”。
第三，论文质量的控制问题。本研究假定发表在同一顶级期刊上的论文在质量上达到了相似的门槛，但未对论文本身的质量进行直接、细致的控制。未来的研究可以引入论文主题新颖度、方法论严谨性等指标作为控制变量，以更精确地分离出机构声望的独立效应。
第四，老赛道马太效应主宰，新赛道会出现努道普现象。老赛道在这里即指刊物的创刊时间长也指研究领域传统而悠久，反之亦然。本研究所列四本刊物的创刊时间分别是，《中国社会科学》（ 1980 年）、《中共党史研究》（ 1981 年）、《马克思主义研究》（ 1983 年）、《自然辩证法研究》（ 1985 年），四本刊物的创刊时间可以解释前三种存在马太效应，而后一种存在努道普效应，虽然创刊时间差距不是很大，但仍可以部分解释上文表 3 中出现的差异；也许更为最重要的是上述四本刊物的研究领域， 前三种更为传统与保守，而后一种则更为开放，研究领域也更为多元，因此造就了努道普效应。 还可以再引申一步，随着刊物与研究领域的日益成熟化，努道普现象会逐渐被马太效应所取代，这也是人类思维与认知的路径依赖甚至是路径锁定现象最好证明，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一个时代的思想早早进入主流阶段那往往意味着科学开始进入停滞甚至衰退的坡道。科技史上的无数案例证明，那些伟大的创新思想往往是非主流的，也是无法计划的，保持刊物与研究领域的开放与新陈代谢才是科技发展的王道。
综上，希望通过对努道普现象的研究能够为推动学术评价体系的科学化与公正性，以及营造健康的学术生态提供一个有益的分析起点，并提升全社会对学术评价与知识传播规律的认识。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强化现代化建设科技人才支撑的实现路径与对策研究”（ 23AZD0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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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udup effect in the perspective of academic evaluation: normality or illusion?
Liu chen 1 Li xia 2
（ 1,2.School of History and Culture of Science, Shanghai Jiaotong University, Shanghai, 200240)
Abstract: The Knudop effect refers to scholars from low-reputation institutions receiving attention and recognition beyond their "deserved" level. Through research on a total of 1,379 solo-authored papers and their institutions published in "Studies in Dialectics of Nature" between 2015 and 2024, it was found that the journal indeed exhibits a phenomenon where the average citations per paper from low-reputation institutions are higher than those from high-reputation institutions, namely the knudop effect, and the intensity of this phenomenon shows a decreasing trend year by year. By comparing with domestic top journals such as "Social Sciences in China", "Research on the History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and "Marxism Research", the traditional explanation that the knudop effect is caused by the outflow of high-quality papers was preliminarily ruled out. Ultimately, by exploring potential causes such as the social psychological mechanisms of the citing authors and disruptive innovations at the edge of academic networks, new theoretical perspectives and empirical evidence were provided for a deeper understanding of the complex internal mechanisms of academic evaluation.
Key words:Knudop effect; Citation analysis; Academic reputation; Matthew effect
作者简介：
刘晨
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科技史硕士生，主要研究方向为当代中国科学技术史研究。
李侠
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科技哲学与科学社会学。
【博主跋】这篇文章是2025年6-7月间完成的，现发在《中国科技人才》2026（3）上，与周老师合作愉快，是为记！这些年一直在给研究生上《科学社会学》这门课，期间会给学生们布置一些有趣的相关研究问题，那些认真完成的工作，我们总会尽力把它做到能力的极限，然后争取发表出来，留作纪念。老师有热情，同学们认真对待，这种双向奔赴总会有值得怀念的点点滴滴留下来。当年胡适先生曾言： 天下没有白费的努力。成功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
说明：文中图片来自网络，没有任何商业目的，仅供欣赏，特此致谢！
2026-7-18于南方临屏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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