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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网—从采集者到守护者:21世纪植物猎人的职业蜕变


速读:而广义的植物采集,则涵盖了为科研目的采集标本、种子、用于分子生物学、分类学、生态学等研究的科学活动。 “植物猎人是一种非常特殊的人:他们是满腔热忱、学识渊博的植物学家,心中燃烧着冒险的火焰;
从采集者到守护者:21世纪植物猎人的职业蜕变 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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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6-10 12:13

| 个人分类: 研究随笔 | 系统分类: 观点评述

你是否想过,花园 里 那丛绽放的杜鹃、窗台那盆清雅的兰花,乃至餐桌上那颗寻常的土豆 —— 它们中的每一个,都曾是某个人用脚步丈量荒野、用生命换取的自然馈赠?

伦敦林奈学会的讲堂内,橡木长桌泛着岁月的光泽。牛津大学高级研究员约翰 · 伍德( John Wood )站在讲台中央,身后仿佛矗立着达尔文与华莱士的剪影。他的话语让全场瞬间安静:

“ 世界上仍有 15% 到 30% 的开花植物 —— 大约七万个物种 —— 尚未被发现。 ”

这不是科幻小说的想象,而是 21 世纪植物猎人每天面对的现实。自 2014 年伍德那场震撼演讲至今,十二载光阴流转,这个数字非但没有缩小,反而因栖息地的加速丧失而愈发庞大。

1 从 “ 采集者 ” 到 “ 守护者 ” :植物猎人的身份重构

维基百科给出的定义平淡而精确: 植物采集 ,即 “ 为研究、栽培或爱好之目的,获取活体或干燥植物标本的行为 ” 。

但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 Kew Garden )的官网,却为这个职业写下了更富诗意的注脚 ——

“ 植物猎人是一种非常特殊的人:他们是满腔热忱、学识渊博的植物学家,心中燃烧着冒险的火焰;他们愿意承担风险,多走那额外的一百英里,只为寻找最不寻常、最美丽的植物。 ”

这里有两层含义需要区分。 狭义的 植物猎人 ,带有强烈的冒险色彩,通常指那些深入人迹罕至之地、将活体植物带回用于园艺贸易的人。而 广义的植物采集 ,则涵盖了为科研目的采集标本、种子、用于 分子生物学 、 分类学 、 生态学 等研究的科学活动。前者是冒险家的浪漫,后者是科学家的使命。但在实践中,二者往往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

2023 年发表于《园艺学报》的一篇综述将这一定义进一步扩展:在 21 世纪,植物猎人的角色已经从单纯的 “ 采集者 ” 演变为 “ 多重身份的复合体 ”—— 他们同时是濒危物种的保护者、生态系统的记录者、甚至是植物基因资源的抢救者。

2 职业转变的时代必然:从 “ 猎奇 ” 到 “ 责任 ”

回望历史,今天我们花园中绝大多数观赏植物,都源自 18 至 19 世纪植物猎人的冒险之旅。没有他们穿越丛林与荒漠的足迹,就没有此刻窗外那片姹紫嫣红的 花坛 。

但在 21 世纪的今天,植物猎人的价值早已超越了园艺审美。

第一,基因资源的宝库。 从海外带回的植物可能携带宝贵的 遗传资源 —— 比如更强的抗病性、更好的耐旱性,这些都是未来 植物育种 的原材料。 Daraban 等人( 2021 )在国际植物学大会上系统论证了 植物次生代谢产物 在农业、食品工业和人类健康安全中的巨大潜力 —— 超过 25 万种植物中,仅极少数被评估过杀虫或药用价值,这意味着 “ 那些尚未被采集的植物,可能正握着我们尚未发现的解药 ” ( Daraban et al., 2021, p. 1 )。

第二,科学研究的基石。 某些被发现的植物可以充当演化上的 “ 缺失环节 ” ,帮助解决分类学难题。 2022 年,一个国际团队在婆罗洲发现了一种全新的 含羞猪笼草 ( Nepenthes pudica ),它不长在地上,而是在地下捕捉蚂蚁和甲虫。这一发现发表在《 PhytoKeys 》上,彻底颠覆了学界对猪笼草 “ 地面捕食 ” 的固有认知,为研究植物与昆虫的协同进化提供了全新视角( Golos et al., 2022 )。没有植物猎人踏入那片被认为 “ 没有猪笼草 ” 的荒地,这个物种将永远沉默。

第三,经济作物的源头。 许多今天的重要经济作物,最初都是由植物猎人在野外发现并引入栽培的。正如橡胶树从亚马逊雨林被引入东南亚,咖啡树从埃塞俄比亚走向全球 —— 植物猎人的发现,往往孕育着改变世界经济格局的种子。

正如伍德在演讲中强调:

发现、描述、甚至栽培这些未知植物,对于理解全球生物多样性至关重要。

3 职业转变下的能力重构:现代植物猎人的必备素养

伍德曾在访谈中列出传统植物猎人的 " 硬指标 " ,而 21 世纪的职业转变正让这份清单不断扩容: 动机 ( motivation) 不再仅是个人冒险欲,更需融入保护使命; 体能 仍要应对丛林、高原等极端环境,但如今更需搭配 无人机操作 等现代工具; 人脉 从单纯依赖向导升级为与当地社区共建保护协议; 地理知识 需结合卫星遥感数据; 植物学知识 则新增了 分类群 的分子鉴定能力。

驱动这份职业进化的核心动力是什么?伍德在 2014 年的演讲中坦言:除了发现新种的学术兴奋、以自己名字命名物种的终极梦想, 21 世纪的植物猎人更添了一份紧迫感 —— 找到被认为已经灭绝的植物 。这不再是个人荣誉的 " 终极奖赏 " ,而是与灭绝赛跑的生命抢救。正如他在亚马逊雨林重新发现 蓝花楹 ( Jacaranda brasiliana )时所说: " 当你看到最后三株野生个体,采集行为就变成了守护承诺。 "

风险始终如影随形。英国植物猎人汤姆 · 哈特 - 戴克( Tom Hart-Dyke )的经历堪称现代警示 ——2000 年,他在哥伦比亚寻找稀有兰花时误闯武装区域,被扣押九个月。如今,除了极端天气与地理隔绝,植物猎人还需应对更复杂的挑战: 生物剽窃 的法律红线、原住民权益的伦理考量,以及 " 空手而归 " 背后可能意味着的物种永久消失。

4 从掠夺到守护:植物猎人的百年身份演变

时代

核心角色

关键特征

18 世纪末

殖民采集者

伴随帝国扩张,依托

林奈分类学 ( Linnaean taxonomy )对异域植物进行系统性掠夺

19 世纪

商业探险家

受邱园等机构资助,为园艺贸易采集珍稀物种,维奇苗圃的 猪笼草 温室为时代象征

20 世纪初

科学考察者

交通改善推动大规模科考,以标本采集和分类研究为核心,栖息地尚未大规模破坏

1930s-1970s

行业沉寂期

战争与经济危机导致采集活动锐减,生态保护意识萌芽

20 世纪末至今

保护实践者

殖民体系瓦解后, 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 ( CITES )等法规出台,职业转向以保护为核心的多重身份

植物猎人的历史远比我们想象的悠久。安布拉 · 爱德华兹( Ambra Edwards )在 2023 年出版的《植物猎人图集:环游世界的植物探险、意外发现与奇特标本》( The Plant-Hunter's Atlas: A World Tour of Botanical Adventures, Chance Discoveries and Strange Specimens )中,通过邱园珍藏的数百幅手绘植物图卷,追溯了这一职业的千年脉络。她在书中写道:最早的植物猎人可追溯至古埃及第十八王朝女王哈特谢普苏特 —— 公元前 15 世纪,她派遣船队从东非带回乳香树;亚历山大大帝的军队将杨树从波斯引入欧洲;成吉思汗的铁骑在征服途中种下柳树与苹果树。 " 人的流动始终伴随着植物的迁徙,士兵、水手、商人甚至难民,在无意识中完成了最早的植物采集使命 " 。

5 职业转变的现实困境:法律框架下的采集新范式

步入 21 世纪,植物猎人的战场已从自然荒野转向制度迷宫。最大的挑战不再是丛林瘴气或毒蛇猛兽,而是各国日益严格的生物资源保护法规。

伍德将这种困境称为 " 法律灰色地带 " 。他在 2014 年的研究中举例:玻利维亚允许出口干燥标本却禁止种子出境 —— 那么,附着在标本上的成熟种子是否属于违禁品?有些国家仅开放特定 科 的采集许可,当植物猎人耗费五天时间攀上物种丰富的高山,却只能采集其中一个科的样本,这种限制在科学家眼中近乎资源浪费。

面对这些制度性障碍,伍德在《 21 世纪植物采集策略》中提出了四大适应性路径:

( 1 )标本馆数字化:沉睡资源的唤醒

随着全球标本馆加速推进 数字化和条形码化 ,标本信息的跨国共享成为可能。 Smith 等人( 2010 )在《 Taxon 》发表的研究揭示了一个惊人事实:在伍德提到的七万种 " 尚未被描述 " 的植物中,超过 52% 已被采集并保存在全球各地的标本馆中。这些沉睡的标本正通过数字技术重获科研价值,成为避免野外过度采集的重要替代方案。

( 2 )跨学科协作:以保护项目为载体的采集

传统分类学经费缩减与 DNA条形码 等分子技术的兴起,迫使采集活动转向跨学科伪装。伍德将其称为 " 高尚的策略 "—— 例如将植物采集嵌入环境影响评估或社区保护项目。英国 " 达尔文倡议 " ( Darwin Initiative )资助的婆罗洲项目就是典型案例:科学家以培训当地护林员为契机,在采集标本的同时建立物种数据库,既遵守了当地法规,又提升了社区的生物多样性保护意识。

( 3 )机构角色重构:从资助采集到支持保护

伍德在访谈中直言不讳地批评了现代植物学机构的功能迷失 。 采集热情消退:专业采集团队逐渐解散,重要发现 increasingly 来自业余爱好者;目标模糊化:过度沉迷数字化标本库与数据库建设,忽视实体采集的基础价值;政策缺位:全球 60% 的植物学机构尚未制定明确的 植物采集政策 ; 短期行为: 19 世纪植物猎人如乔治 · 福雷斯特( George Forrest )可持续采集 30 余年,如今项目多为 1-3 年的短期 远征考察 ; 风险规避:机构日益保守,不愿支持高风险但高价值的偏远地区采集。

在全球植物学机构普遍迷失方向的背景下,密苏里植物园成为罕见的革新者。过去四十年来,它通过三大项目重新定义了植物采集的现代范式: Tropicos 数据库整合全球 3500 万份标本记录,《中国植物志(英文版)》( Flora of China )系统梳理东亚植物多样性,马达加斯加植物目录则建立了非洲岛国的首个完整物种档案。这些实践证明,机构角色的转变 —— 从单纯资助采集到构建全球协作网络 —— 是植物猎人职业进化的关键支撑。

( 4 )社区共建:利益共享的伦理实践

与当地社区建立伙伴关系是突破法律壁垒的核心路径,但操作充满挑战:需要跨越文化隔阂建立信任、维持十年以上的长期监测(这比传统短期远征更考验耐心),更要落实 利益共享 机制。现实困境在于,发达国家机构往往难以平衡薪酬差距 —— 英国研究员的薪资可能是当地合作者的 8-10 倍,这种不平等成为信任建立的隐形障碍。

6 职业新生态:商业力量与技术革新的双重驱动

商业植物猎人的崛起。 尽管伍德的讲座未深入探讨,但这股力量正重塑行业格局。英国园艺市场对 特色观赏植物 的持续需求,叠加气候变化带来的耐寒区北移,催生了可持续采集商业模式。威尔士 Crûg Farm 苗圃通过与越南山区部落合作,建立了兰科植物的社区采集合作社,既保障了野生种群保护,又实现了年销售额增长 12% 的商业成功( Edwards, 2023 )。

爱德华兹在书中强调:商业采集若以科学为基础,能产生意想不到的保护价值。例如 Evolution Plants 公司从喜马拉雅山区引入的 翅柄杜鹃 ( Rhododendron alutaceum ),通过人工繁殖技术使野生个体采集量下降了 76% ,反而促进了原生境保护( 2023, p. 189 )。更重要的是,商业合作迫使植物猎人向当地社区转移分类学知识,客观上提升了全球植物多样性编目精度。

技术革新重构职业技能。 2023 年, Abinaya 团队在国际植物学大会展示的 VGG-16 深度卷积神经网络 ,对十种高山植物的叶片识别准确率达 94.7% ,超越传统形态鉴定( Abinaya et al., 2023 )。这意味着:未来植物猎人的装备清单将新增智能手机与 AI 模型,初步鉴定可在野外实时完成,但技术永远无法替代对生境的整体认知。

技术并非取代而是赋能。 2025 年《 Nature Plants 》的系列研究揭示了植物微观世界的惊人复杂性:根结线虫通过感知 植物次生代谢物 塑造的土壤微生物挥发物定位宿主( Wu et al., 2026 );草食动物诱导的绿色叶挥发物通过 茉莉酸 依赖的植物 - 土壤反馈提升作物产量( Hu et al., 2025 ); 谷胱甘肽 信号分子能触发叶片间钙基防御信号传递( Li et al., 2025 )。

这些发现印证了一个事实:每株野生植物都是进化密码的独特载体。 AI 可以识别叶片纹理,但无法像人类那样蹲在婆罗洲的腐殖质中,观察到含羞猪笼草( Nepenthes pudica )地下捕虫笼的特殊结构 —— 这种依赖整体生态感知的发现能力,正是植物猎人职业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

7 职业伦理的重构:从引入到生态责任

21 世纪植物猎人必须直面的职业暗面,是 入侵物种 的生态风险。武汉植物园 2024 年的研究证实:外来物种正通过确定性生态路径重塑全球生物多样性格局,而气候变化使这一进程加速 37% ( Chen et al., 2024 )。他们进一步发现,干旱等极端气候会通过 土壤遗留效应 改变入侵植物与本地微生物的互作关系,导致生态位扩张( Yi et al., 2025; Tao et al., 2024 )。

这提出了尖锐的伦理命题:当你从新几内亚带回的珍稀兰科植物,在佛罗里达沼泽成为扼杀本地物种的入侵者时,采集行为的意义何在?现代植物猎人已发展出应对方案 —— 英国皇家植物园的 风险评估框架 要求对每个引入物种进行生态位模型预测,将入侵风险控制在 0.1% 以下。

《生物多样性公约》及 《名古屋议定书》 的生效,标志着植物猎人职业伦理的制度化。原产国对遗传资源的主权、利益共享的强制性条款,正在将 " 掠夺式采集 " 彻底转变为 " 合作式保护 "—— 职业身份的这一根本转变,或许是 21 世纪最深刻的行业变革。

8 传承与革新:新一代植物猎人的全球使命

伍德的担忧背后,是全球植物猎人代际更替的阵痛,但更值得关注的是新兴力量的崛起:

昔日殖民帝国主导的采集模式正在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本土科学家主导的跨国协作网络。

代际更替正在重塑行业格局:中国科学院的 " 泛喜马拉雅植物志 " 项目组、巴西国家标本馆的亚马逊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团队、俄罗斯科学院的北极植物适应性研究小组,正以本土化视角发起跨国采集。武汉植物园 通过入侵植物与生物防治昆虫的互作机制研究,揭示了植物 - 昆虫 - 微生物的三维生态网络 —— 这种基于保护需求的科学采集,正是新一代植物猎人的核心使命。

爱德华兹在《植物猎人图集》的结尾,为这个职业的转变写下了精准注脚:

“ 人类的祖先都是植物猎人,在荒野中搜寻生存的希望。今天,当那些 ' 未知的未知 '—— 植物身上未被发现的基因密码与生态功能 —— 在经济开发的铁蹄下加速消失时,植物猎人的使命已从 ' 发现 ' 变为 ' 守护 ' 。这种转变,是文明对自然的谦卑回归。 ”

尾声:用生命丈量的守护之路

让我们记住这个名字:杰米 · 塔格特( Jamie Taggart )。这位 32 岁的苏格兰植物学家, 2013 年 10 月在越南中部山区为寻找极度濒危的 越南金莲花 ( Trollius vietnamensis )时失踪,至今杳无音讯。他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画着该物种的草图,旁边标注着 " 最后已知种群,需紧急保护 " 。

风险从未远离,但植物猎人的脚步从未停歇。他们的行囊里,标本夹已让位于基因采样管,探险日志中多了生态保护协议 —— 职业身份的转变,并未削弱这份事业的悲壮与崇高。

因为在那座无人攀登的雪山,那片未被命名的丛林,可能正绽放着人类从未见过的花朵。它的 DNA 里,或许编码着对抗抗生素耐药性的分子结构,藏着应对气候变化的基因密码。

2025 年,日本科学家破解了捕蝇草的 DmMSL10离子通道 ( DmMSL10 ion channel) —— 正是这个通道让捕蝇草拥有了 " 计数 " 和 " 记忆 " 的能力(须田拓 & 丰田正嗣, 2025 )。这株看似简单的食虫植物,其信号传导机制的精密程度,足以让生物工程领域的研究者惊叹。

那么,还有多少这样的 " 生命奇迹 " ,正等待着新一代植物猎人去发现、去守护?在职业转变的十字路口,他们用行动回答:每一次采集都是承诺,每一份标本都是希望。

延伸阅读

Edwards, A. (2025). The plant-hunter's atlas: A world tour of botanical adventures, chance discoveries and strange specimens (H. Yi, Trans.). CITIC Press.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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