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那曲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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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5-6 10:47
| 个人分类: 考察随笔 | 系统分类: 科研笔记
那曲旷野
正午时分，林周盆地田嘎古火山口湖沉积的科考工作终于落下帷幕。高原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洒下来，落在山下虎头山水库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湖畔的草甸带着暮春的凉意，风掠过湖面，掀起层层涟漪，仿佛是远古火山湖一个现代的延续。收拾好科考设备和采集的标本，多吉早已驾车等候，他要带我们前往他的家中，稍作休整再奔赴那曲。
车子驶离田嘎古火山，朝着村落的方向前行，沿途是藏地特有的田园风光，低矮的藏式民居错落分布，田地被拖拉机翻耕出泥土的波浪，偶尔有成群的牦牛慢悠悠地走过，构成一幅静谧的高原田园图。不多时，便抵达多吉的家，这是一座典型的藏式院落，房屋依公路而建，外墙以土石垒砌，厚重而古朴，屋檐与门窗之上，皆是精心雕琢的彩绘，雕梁画栋间，藏地传统工艺的精湛尽显无遗。朱红、明黄、靛蓝交织的纹样，勾勒出雪域高原独有的审美，既有宗教的庄严，又有生活的灵动，每一笔彩绘，都藏着藏族人家对生活的热爱与对自然的敬畏。
多吉的姐姐与母亲早已在家中等候，慈祥的阿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用藏语轻声问候着我们，虽语言不通，却能从那真挚的眼神中感受到满满的热忱。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藏式茶几、彩绘橱柜，处处透着浓郁的民族风情，墙壁上挂着的唐卡，色彩艳丽，笔触细腻，为屋子增添了几分神圣与祥和。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饭菜便端上了桌，地道的土豆烧牛肉，牛肉炖得软烂入味，土豆吸满了肉香，搭配着喷香的米饭，是高原之上最暖心的滋味。阿妈又为我们斟上醇厚的酥油茶，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奶香与茶香交融，驱散了一路的疲惫，也暖了异乡人的身心。简单的一餐饭，盛满了藏族人家的淳朴与好客，在这片遥远的高原上，成为此行难忘的温馨记忆。
稍作休整，我们便告别多吉的家人，再次踏上征程，沿着 G561 国道一路向北，前往那曲。高原的公路笔直延伸，仿佛直通天际，路两旁是连绵的河谷与旷野，只是连日科考的疲惫袭来，我大多时间都在车内沉沉睡去，错过了热振曲河谷大半的风光。偶尔醒来，透过车窗，瞥见色彩明亮的村落，瞥见河谷间一座大型水库静静卧于群山之间，澄澈的水面如一块巨大的碧玉，镶嵌在高原腹地。水面之上，成群的水鸟翩跹起舞，或是悠然游弋，或是展翅高飞，洁白的身影与湛蓝的天空、碧绿的湖水相映成趣，为苍茫的高原增添了几分灵动与生机。
越野车行至当雄，转而驶入高速公路。 4 个小时的车程，在颠簸与沉睡中悄然度过，直至车子缓缓驶入那曲市区。这条高原高速目前只修到那曲，再往前，便是未施工的地段，消失在远方的山峦之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街头巷尾大大小小的牦牛雕塑。牦牛，是藏北高原的精灵，是藏族人民心中的吉祥之物，这些雕塑形态各异，或昂首挺立，气势雄浑；或低头漫步，温顺憨厚，以不同的姿态矗立在城市的角落，成为那曲最鲜明的地标，也诉说着这片土地与牦牛密不可分的情缘。
那曲的海拔，比林周高出整整 700 米，达到了 4500 米，这是一个让每一个初来者都倍感压力的高度。空气愈发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费力，以往抵达这里，高原反应都会如期而至，头晕、气短、四肢乏力，种种不适缠绕着身体，让人真切感受到高原的严苛。此次已在林周适应了，所以没有太强烈的反应。不过，入住旅店后，我们还是第一时间插上吸氧设备，静静躺了半个小时。如今的那曲，旅店早已普及了吸氧装置，特别是自去年以来，在西藏更是随处可见，这份便捷，让高原科考的艰辛少了几分，也让我们能更快适应高原环境，为后续的科考工作积蓄力量。
高原的白昼格外漫长，晚上 8 点，天色依旧明亮，夕阳的余晖洒在那曲的街道上，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身体稍作恢复，我们便出门寻觅晚餐，行走在街头，能感受到这座高原城市独有的静谧与质朴，没有内地城市的喧嚣繁华，只有微风拂过的轻柔，与远处旷野传来的寂静。
次日清晨，推开窗，便感受到高原深春的寒意，天气预报显示，气温零下 3°C 至 10°C ，晴转多云，凛冽的寒风，让人忍不住裹紧了衣衫。即便已是春日，藏北的高原依旧保留着冬日的清冷， 9 点半，我们准时出发，前往果组塘村，探寻新近纪布隆组地层出露的痕迹。车子沿着青藏公路一路北行，窗外是辽阔无际的高原牧场，枯黄的草甸连绵起伏，延伸至天际，与淡蓝色的天空相接，天地辽阔，让人心中顿生豪迈之感。
藏北的风，总是带着亘古的苍凉与清冽，掠过无垠的旷野，拂过裸露的岩丘，也裹着高原独有的稀薄空气，朝每一个奔赴大地深处的行者扑面而来。在这片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的土地上，每一步前行，都是与高原的对话，每一次科考，都是对远古地质奥秘的探寻。
果组塘村距离那曲 50 公里，在高原的公路上，行车足足一个小时才抵达。这片区域的草场，相较于别处，显得格外丰茂，牛羊成群，悠闲地啃食着枯草，很难不让人心生疑惑，这般良好的生态环境，是否得益于当地科学的分区轮牧政策？公路笔直地穿过牧场，然而站在公路上，放眼望去，却始终不见布隆组地层的露头，大地被厚厚的草甸覆盖，一片平缓，丝毫看不出地层的痕迹。
我们拿出地质图，仔细比对方位，循着图纸上的标记，驱车驶向公路西侧，朝着山岗的方向前行。车子驶过颠簸的土路，越过浅浅的沟壑，终于在翻越一道山坡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向斜南北两侧，古近纪红层裸露而出，大片的红色岩层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如大地流淌的热血，层层叠叠，纹理清晰，记录着千万年来地质运动的沧桑巨变。红色的岩丘连绵起伏，与周围枯黄的草甸、湛蓝的天空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勾勒出高原地质地貌独有的雄浑与壮丽。
继续往山坡深处行走，靠近一家牧场，周边的小沟因长期的流水侵蚀，地层被悄然切割，布隆组的砂泥层终于零星出露。灰色、褐色、黑色的砂泥岩层层叠叠，质地松软，纹理细密，与此前在比如县布隆地点观察到的地层特征完全一致，这些沉默的岩层，是远古时期湖泊、沼泽沉积的见证，每一层纹理，都藏着远古时代的气候、环境信息。
山坡之上，是一派生机盎然的高原牧景。成群的牦牛与绵羊散落其间，牦牛身形庞大，浑身披着厚重的黑毛，或低头专注地啃食青草，或慢悠悠地踱步，模样憨厚而沉稳；绵羊洁白如雪，如云朵般点缀在枯黄的草甸上，咩咩的叫声回荡在旷野间，打破了高原的寂静。而最灵动的，当属随处可见的鼠兔，这些小小的生灵，在草甸上跑来跑去，身形矫健，动作敏捷，一会儿钻进洞穴，一会儿又探出头来，在自己的洞穴间穿梭不停，圆溜溜的眼睛透着机灵，为苍茫的高原旷野增添了无尽的生机。它们是高原生态链上的小小一环，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与牛羊、山川、大地共生共荣。
抵达目标地层区域，我们便立刻投入到紧张的科考工作中，沿着地层出露的走向，逐个露头仔细查看、记录、采样，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地质痕迹。阳光渐渐升高，洒在岩层上，温暖却不炙热，风从耳畔吹过，带着野草与泥土的气息，让人内心沉静，专注于眼前的大地探秘。队员杨涛在地层碎屑中细心搜寻，突然，他惊喜地呼喊，手中拿着一块小小的化石残片，仔细辨认，竟是羚羊牙齿的残部。这一发现，让所有人都为之振奋，这不仅证实了布隆组地层中含有化石，更意味着这里是极具研究价值的化石筛洗地点，为后续的古生物、古环境研究提供了珍贵的实物线索。
沿着褶皱南翼的断层，还有着另一番奇特的地质景观。众多泉眼从断层中汩汩涌出，清澈的泉水顺着地势缓缓流淌，千年万载，水中的钙质不断沉积，逐渐形成了大面积的钙华。白色、淡黄色的钙华堆积如山，形态各异，有的如覆瓦层层堆积，有的如龙蛇曲折而行，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宛如人间仙境。这些钙华地貌，是地下水与地质运动共同造就的奇迹，无声地诉说着高原地下水资源的活跃与地质演化的神奇。
完成布隆组地层的科考工作后，我们又辗转前往褶皱南翼远端，对古近纪牛堡组地层进行观察。这里出露的是河流相的块状砂岩，质地坚硬，色泽浑厚，纹理粗犷，是远古河流常年沉积、压实固化而成，与布隆组的砂泥岩形成鲜明的质地对比，展现出高原地质演化过程中，不同时期、不同环境下形成的独特地层特征。
夕阳西下，暮色渐渐笼罩高原，我们结束了一天的野外工作，驱车返回那曲市区。今日的地质探寻，收获满满，既解锁了地层密码，又发现了珍贵的化石痕迹，疲惫的身体，也因这份收获而倍感充实。回到市区，我们第一时间前往五金店铺，购置好了次日为地质同行采集花岗岩样品所需的钢钎与撬棍，为接下来的科考工作做好充足准备。
忙碌过后，便是寻觅晚餐的时光，一行人商议着，想要尝尝湖南菜。可不曾想，接连找了两家网上推荐的湖南菜馆，却都早已歇业，大门紧闭，满是冷清。无奈之下，我们又转而寻找川菜，毕竟川菜口味浓郁，在各地都备受欢迎，可接连走访两家口碑不错的川菜馆，也均是门可罗雀，并未营业。高原之上，餐饮行业本就不易，气候严苛、人流有限，不少店铺都难以长久经营。辗转许久，终于找到第三家川菜馆，店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幸运的是，店铺正常营业，饭菜很快上桌，麻与辣的滋味交织，地道又醇厚，一口下去，驱散了整日的疲惫。可用餐过后，却发现店门口贴着转让的告示，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唏嘘，在这片辽阔却严苛的高原上，每一份生计，都格外不易。
第三天，高原的天气略有好转，气温升至 0°C 至 14°C ，阳光更加明媚，寒意也消散了些许。我们 9 点准时出发，开启花岗岩采样的科考之旅。因出发路段没有花岗岩出露，我们先走高速前往当雄，一路上车行平稳，窗外的高原风光不断更迭，连绵的山岗、辽阔的牧场、散落的牛羊，构成一幅流动的高原画卷，让人百看不厌。
在当雄高速出口，我们与动物保护组织的小郭汇合，他专程从拉萨驱车赶来，为我们的花岗岩采样工作拍摄记录镜头。一份科考成果的背后，不仅有地质科考人员的奔波，也有无数生态保护工作者的助力，共同守护着这片高原的神秘与纯粹。
按照地质图的标记，我们首先前往宁中附近的第一个花岗岩出露点，可抵达后才发现，此处出露面积太小，且地表完全被茂密的植被覆盖，无法开展采样工作。我们继续前行，抵达羊八井后，找到东侧一处大型花岗岩露头。车子顺着山间土路，向深山里行驶一段距离，远离了公路的喧嚣，深入大山腹地，眼前的花岗岩山体巍峨耸立，岩石裸露，质地坚硬，纹理清晰。我们仔细甄别，按照采样规范，精心选择合适的工作面，手持钢钎、撬棍，一点点凿取岩石样品，每一块样品，都承载着高原深部地质的信息，格外珍贵。经过一番忙碌，顺利采集了 5 块合格的花岗岩样品，为地质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
在羊八井的采样工作接近尾声，考察队的吴飞翔因要赶下午的飞机，便先行与小郭离开。小郭的车顺路将他送往机场，告别了同伴，我们继续前往下一个采样点。中午时分，抵达德庆，寻了一家当地餐馆就餐，意外点了一碗藏族同胞做的河南面，面条筋道，汤汁浓郁，虽是异乡风味，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地域的界限，在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食中，悄然消融。
稍作休整，我们前往古荣，开启第二个采样点的工作。这里是一处人工的采石场，山体岩石裸露，花岗岩质地纯正，是绝佳的采样地点。我们熟练地开展采样工作，在采石场的角落，意外看见了一只拉萨岩蜥，它趴在岩石上晒太阳，身形长大，鳞片清晰，见到我们也不惊慌，只是静静趴在那里，成为高原山野中一道灵动的小风景。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拉萨岩蜥，没想到长达 35 厘米，看着还有点吓人，也感叹高原生态的多样。
告别古荣采石场，我们驱车前往下一个采样点——堆龙德庆采石场。这里的花岗岩出露面积大，不仅满足了花岗岩采样需求，还发现了一处宽大的石英脉。我们分工协作，忙碌许久，特别是李航攀登到高处，最终在这里采集了 5 块花岗岩样品与 5 件石英脉标本，收获颇丰。
然后，驱车前往靠近曲水公路方向的最后一处采样点。我们撬开一处石缝，打算去除表面风化的花岗岩。没想到石缝之中，竟然藏着三条拉萨岩蜥，突然从里面冲出来，把一旁的杨涛吓了一跳，忍不住连连后退，惹得众人开怀大笑。原本枯燥的采样工作，因这小小的意外，多了几分趣味，也让我们与高原生灵再次有了奇妙的邂逅。
暮色降临，一日的采样工作圆满结束，我们返回堆龙德庆入住。连日的高原行程，身体已然渐渐适应了高海拔环境，当晚订房时，便没有再选择吸氧的房间。放下行李，及时联系了过去曾为我们订做铅皮箱的师傅。在青藏高原采集的珍贵化石标本和岩石样品，将妥善包装，通过快运送回北京的实验室。
三日的那曲旷野科考之行，悄然落幕。我们在海拔 4500 米的高原之上，穿越河谷与山岗，踏过牧场与采石场，观地层褶皱，寻远古化石，采岩石标本，看高原生灵，既感受了藏北高原的辽阔与壮美，也体验了高原科考的艰辛与不易，更收获了地质探索的惊喜与感动。
那曲的旷野，是沉默的，也是厚重的。这片土地，藏着千万年地质演化的秘密，藏着高原独有的生态奇迹，也藏着藏族人家的淳朴温情。每一块岩石，每一层地层，都是时光的印记，都是大地写给人类的情报。而我们，作为地质科考的行者，不过是这片旷野的匆匆过客，却有幸用脚步丈量大地，用仪器探寻秘密，在苍茫高原上，留下属于科考人的足迹。
藏北的风，依旧在旷野上吹拂，送走了我们的身影，却带不走这段难忘的科考记忆。那些高原的风光、地质的神奇、人情的温暖，都深深镌刻在心底，成为岁月里最珍贵的宝藏。而那曲旷野的地质奥秘，依旧等待着更多人去探寻、去解读，这片神奇的高原，也永远以它壮阔、神秘的姿态，矗立在世界屋脊，诉说着无尽的地质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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