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算法”的世界，用艺术守护人心
{"id":"512007","toptitle":"","toptitle_color":"","title":"在“算法”的世界，用艺术守护人心","title_color":"","subtitle":"","subtitle_color":"","crtime":"2026-06-30 09:05:24","condition":"来源： 健康报 ","thumb": ""}
近日，在复旦大学图书馆“福庆讲堂·音乐与艺术疗愈专场”活动中，上海市医师协会音乐与艺术疗愈专委会、复旦大学大健康信息研究中心和复旦大学循证医学中心联合发布《音乐疗愈行业发展蓝皮书》《音乐疗愈跨学科专家共识》。
从艺术感性到技术理性，从个体经验到群体共识……近年来，在以人工智能（AI）为代表的新技术不断喷涌的时代背景下，艺术疗愈以其独特的感知力和治愈力，在心理健康等领域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活动中，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师谢斌围绕“算法世界”的边界，以及艺术的心理疗愈等话题进行深入阐释，引发思考。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师 中华预防医学会精神卫生分会主任委员 谢斌
1.“算法”正在让孩子不快乐吗？
当下，我们生活的世界正在被“算法”包围。社交平台能在瞬间帮我们找到“同类”，短视频的精准投喂让我们发现，大数据有时甚至比我们更懂自己。但不知从何时起，那些原本发自内心的快乐和自足感却越来越难得。
这一趋势在青少年群体中尤为凸显。流行病学调查数据显示，中小学生抑郁情绪检出率持续增加，非自杀性自伤行为等增多。未来，抑郁或将取代焦虑，成为维护青少年精神心理健康的头号难题。
回看不同时代社交及媒体平台技术的发展脉络，我们或许能看到不同年龄段人群心理困境形成的背景。
20世纪90年代，手机开始普及；21世纪初，初代智能手机问世，仅十余年后，全球手机应用程序数量从数百款暴涨至百万款；2010年，Instagram等视觉社交平台上线；此后直播兴起、短视频平台全球用户突破5亿；2023年后，AI技术迎来爆发式增长。如果说，“90”后、“00”后被称作初代“互联网原住民”，“10”后是“移动社交原住民”，那么“20”后则可能成为AI的原生一代。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技术迭代的同时，育儿模式也发生了颠覆性变化。今天的孩子们不再像几十年前那样，更多独自上下学、整日在外结伴玩耍，而是在课余时间往来于补习班和各自家中，与同龄人线下玩耍的机会持续缩减。
事实上，人类大脑关于社交、情感、认知功能的成熟、进化，很重要的一部分是人们在户外与同伴打闹、进行人际关系磨合中完成的。但线上游戏、社交媒体的盛行，让孩子们得以在虚拟世界中畅游，并获得与现实世界同等甚至更高的愉悦感。
可现实是，人脑负责理性、自控等的前额叶皮层要在25岁左右才完全发育，其日常运作存在两大短板：长期高压下无法正常思考；高频碎片化刺激会削弱纠错学习能力，形成“额叶超载”。而不少平台和应用则会通过算法设计构建点赞、积分等心理犒赏机制，在缺乏成熟额叶皮层抑制的未成年人大脑中，很容易强化成瘾行为。
种种因素叠加，可能给青少年带来社交剥夺、睡眠剥夺、注意力碎片化、网络成瘾等常见的伤害，还会持续削弱共情能力。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一项追踪报告显示，相较2008年，当代年轻人除认知效能外，多数心理健康维度出现下滑。我所在的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儿少门诊和住院患者近些年持续增长，因抑郁障碍就诊占比已超过焦虑障碍，低龄青少年抑郁问题已成临床常态。
同时,《柳叶刀》2026年5月发表的研究揭示，1990—2023年间，全球精神障碍患者数量近乎翻倍，青少年成为疾病负担最重的群体。2025年美国发布的心理健康状况报告也显示，在12—17岁的未成年人中，有20%在过去1年经历过至少1次抑郁症发作，约13%曾有自杀念头。为此，已有多个国家相继立法，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
…………
如果说“Z世代”（指1995—2009年出生的一代人）的焦虑和抑郁等问题与智能手机、社交媒体的出现与发展相关，那么我们将面临一个避不开的时代之问：如今AI技术的高速演进，对这些问题是将带来“解药”还是将成为“催化剂”呢？
2.人类是否将“走下牌桌”？
在我看来，AI兼有利弊，既可能带来心理问题纾解的机遇，也暗藏新的隐忧。
一方面，AI赋能心理健康，依托的是社会发展的变局。出生人口数量回落，叠加AI带来的社会生产力跃升，可能会让未来劳动力竞争态势逐步缓和，人均社会资源占有率提升。AI带来便利的同时，也会使人们释放出更多的自由时间，甚至可能模糊工作与娱乐休闲的边界。生产力解放后，人们劳作不再只为谋生糊口，可以转向创造性、情感性的工作，追寻自我价值。因此，以往长期裹挟年轻人的焦虑或将得到纾解。
同时，AI的出现也将引发心理健康行业的结构性变革。比如，实现心理问题早识别、早干预，拓宽心理服务覆盖面，为人们定制个性化疏导方案等。
另一方面，AI衍生的心理隐患也不容忽视。认知层面，人们一旦依赖AI生成的现成答案，就会倾向于放弃深度思辨与独立研判，专注力、批判性思维容易退化；情感层面，当前青少年抑郁的核心特征已从情绪低落，转为情感钝化、快感缺失，而且长期依赖AI进行倾诉，会模糊人机边界，滋生自我身份认同危机；行为层面，易滋生虚假掌控感，回避现实社交，愈发孤独、退缩。
此外，AI在带来科技乐观主义（如“人类正走下牌桌”等论调）的同时，也在制造新的生存焦虑：不少年轻人惧怕被AI替代或者“抢饭碗”。
回望人类科技发展史，每一轮重大科技革命之初，都会有人陷入悲观或乐观的极端认知。但我们必须认识到，AI可以完成标准化文字撰写、流程化内容创作、定式化知识输出，但共情、热爱、自省、苦难、诗意、人际羁绊等人性内核，无法被算法复刻模拟；人的内心，有大量不可量化、不可拆解、不可逻辑推演、只可意会的细腻心绪，也处于AI能力边界之外。就像精神类药物仅能消解精神疾病的外在症状，无法破除人类如影随形的种种心理困境一样，真正的心灵疗愈，始终依托人与人之间被看见、被共情的真实联结。
3.如何找到“数字丛林”的绿洲？
作为人类与生俱来的情绪语言，艺术或许能帮助我们，在“数字丛林”中开辟一片疗愈的绿洲。作为抑郁症康复的基础手段，目前很多国家已将生活方式干预纳入临床诊疗指南，且将其作为心理、药物等治疗的基础。
艺术疗愈既是生活方式干预的核心组成部分，也是心理治疗的重要分支。2026年初发表的国际多学科专家共识，提炼出积极心理健康的19个核心维度，包括意义感、归属感、幸福感、自我接纳等在内，绝大多数都可通过参与艺术活动得到有效提升。教育部公布的2026版普通高校本科专业目录，全面纳入音乐治疗、舞蹈治疗、艺术治疗等专业，意味着艺术疗愈将迈入更专业化、规范化的发展阶段。
综合现有研究，艺术疗愈的作用机制多达50余种、涵盖7个层面。例如，在情绪层面，可激活大脑奖赏机制，分泌多巴胺对冲负性情绪；认知层面，通过催生沉浸式心流体验，重塑大脑网络系统；自我机制层面，可重构个体自我认知，重拾生活掌控力；生理层面，通过降低皮质醇水平，平稳心率，减轻炎症；社交层面，通过搭建线下交互场景，提升共情力与群体归属感。
与此同时，各类艺术形式也都具备切实的临床疗愈效果。比如，有研究发现，聆听24分钟的特定节律音乐，可显著缓解焦虑；治疗师陪伴下的主动视觉艺术如绘画、手工创作等，能帮助语言表达障碍、重度社交恐惧人群表达真实的情绪和困扰；开展4~12周规律的舞蹈干预，能显著减轻抑郁与慢性躯体疼痛；融合音乐、美术、舞蹈等多模态的综合艺术疗愈，能改善青少年创伤后应激障碍。而且，经过适当培训的志愿者即可胜任一定程度的专业艺术疗愈工作，大大增加了心理援助的可及性。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也在相关方面进行了探索，比如通过“600号画廊”常态化展出精神障碍患者原创画作，搭建医患、观者多向共情的线下疗愈空间。此外，我们还联动上海科技馆推出“博物馆处方”，为存在心理困扰的人群免费开展艺术科普，将疗愈融入日常。
4.科技是工具，情感才是本源
随着技术浪潮奔涌而来，艺术和科技之间的关系不再疏离，艺术疗愈因AI、VR等丰富了内涵，新技术也乘着艺术疗愈的翅膀拓展了“感知”边界。例如，可以通过搭建安全且超现实的虚拟场景，将人们的潜意识情绪具象化、可视化，捕捉细微的情绪波动，定制专属疗愈方案。对此，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脑健康实验室，我们将VR技术应用于恐高、强迫症的脱敏干预中。虽然VR设备当前仍存在佩戴眩晕、画质不足等短板，但在技术飞速迭代的背景下，这类工具在未来必将成为心理干预的重要辅助。
其实，我们倡导的艺术疗愈并不苛求作品的精良，不执着于技法的完美，其核心是助力大家依托专业引导，自主地纾解情绪、修复内心。
目前，上海市多部门正在探索在“博物馆处方”的基础上，推广应用场景更广的“疗愈处方”，让心理“内耗”的人们通过艺术感知，实现生活、工作、内心的和谐共生，在“算法”的边界之外进行人性深处的探索。归根结底，科技只是工具，情感的联结才是本源。唯有让人文和艺术的手托住那些无法安放的痛苦和喜悦，才能在高速运转的数字世界里，守护好每一颗值得珍视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