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智化如何重塑基层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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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卫生和健康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 何江江 研究实习员 邢倩
基层医疗卫生机构药房(以下简称“基层药房”)是基层卫生服务体系的关键环节,其建设水平与服务能力直接关系居民用药可及性与健康管理质量。受人口结构变化、疾病谱系转型及慢性病负担加重等因素影响,当前基层药房仍普遍存在药品供需不匹配、区域发展不均衡、信息化建设滞后、药师服务价值未能充分发挥等问题。
在“健康中国”与“数字中国”战略驱动下,数智化转型有望推动医疗卫生服务体系提质增效。2019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印发《全国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信息化建设标准与规范(试行)》,通过统一标准初步缓解了基层信息系统碎片化状况。2025年9月,国务院批复《医疗卫生强基工程实施方案》,明确提出到2030年实现基层卫生服务数智化水平显著提升的目标。
不仅仅是技术升级
“数智化”是数字化与智能化深度融合的体现,强调数据要素在价值创造中的核心作用,理解数智化,需要将其与传统的信息化加以区分。传统信息化主要实现业务流程的电子化和标准化,解决“业务数据化”问题,侧重提升流程效率。数智化则在此基础上,注重数据的深度挖掘与应用,依托数据驱动的智能决策与协同优化,是从“工具赋能”向“价值重塑”的根本性跃迁。
基层药房作为药学服务的核心载体、药品供应保障的基础平台以及连接医疗服务与居民健康的关键纽带,其数智化转型具有重要意义。这一转型依托现代数智技术,对药品管理、处方流转、药学服务及运营模式实施全链条升级,例如自动化库存管理、智能审方系统和线上用药咨询等。
其价值导向体现为两个转变:从“以药品为中心”向“以患者为中心”转变,从“孤立单元”向“区域药学服务网络的重要节点”转变。具体实施有三类抓手:数据层面,汇聚库存、处方和用药行为信息,支撑精准备药、智能审核与风险预警;流程层面,借助自动发药机、智能药柜等设备优化调配发放环节,释放药师专业潜能;服务层面,利用互联网和远程技术打破实体空间限制,提供在线审方、远程用药指导和送药上门等集成化服务。基层药房数智化不仅是技术迭代,更是组织职能与价值逻辑的重构。
三种模式互为补充
从各地实践看,基层药房数智化改革主要呈现三种典型模式。
内部数字化改革模式着眼于基层药房自身能力提升,重点通过智能设备与信息系统的协同部署,实现运营效率与管理水平的跃升,适用于资源有限的单体药房。其落地路径主要包括:硬件层面配备智能药柜、自动发药机、自助取药终端等设施;软件层面构建电子处方审核、药品动态管理、库存智能预警等系统。在此过程中,药师角色从传统的配药发药,转向审方指导和用药咨询服务,推动工作重心由体力操作向专业价值转移。该模式前期建设成本较高,但可减少长期人力物力损耗并降低差错率。实践中,北京市海淀区花园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设置自动发药机与虚拟药房,实现社区非储备药品次日自取;山东省滨州市推出“24小时医保智慧云药柜”,提供全天候售药及视频用药指导;上海市徐汇区和闵行区、南京市江北新区等地的部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运用“AI﹢机器人”系统,实现药品近效期先发及自动锁定过期药品。该模式通过重构药品流通与管理机制,推动药房由“药品供应中心”向“健康支持平台”转型,也为跨机构数据互通与处方外流提供了技术基础。同时,该模式面临技术门槛高、维护成本大等挑战,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风险突出,系统标准不一、数据互通性差可能制约机构协同,部分工作人员接受度低,老年人等群体存在使用障碍。
医联体中心药房模式立足区域药品资源的集中调度与协同运作,依托医联体或医共体搭建“中心药房—电子处方流转—配送网络”一体化架构。中心药房统筹采购、储备及统一审方,基层单位仅负责处方开具,药品经配送网络直达患者端,基层药师则逐步转向用药随访与健康管理。这种集约方式有效规避了各基层网点在药事设施上的重复投入。在实践探索中,山东省邹平市建立起“县—镇—村”三级联动的中心药房,推行目录、采购、储备、服务、监测“五统一”管理,三日到货率达84.9%,处方合格率提升至97%。上海市嘉定区2025年底启动紧密型城市医疗集团中心云药房建设,推动区域药品管理一体化发展。该模式通过资源整合降低采购、库存与物流成本,可为慢性病患者提供长处方、远程审方等服务,推动药品目录和用药指南统一,并通过垂直管理与同质化培训提升药事服务水平。不足之处在于高度依赖物流与信息平台,区域资源集约化管理可能削弱基层药房自主性,医保结算复杂、药品追溯困难等问题亦需关注。
医药分业运行模式的核心在于将诊疗与药品调配职能分离,从而推动医师与药师的专业分工。医师专注于疾病诊断与处方开具,药品调配职能则交由社会药房承担,患者可根据自身需求自主选择取药地点,基层药师则重点转向用药指导与慢性病管理。从国际经验看,美国依托成熟的药品零售与保险体系,强化处方审核职能;瑞典通过国有药房集中采购与仿制药替代策略,有效压低药品价格;英国以社区药房合同为基础,拓展药师服务范围;日本采用渐进式改革,并辅以补偿机制平衡各方利益;韩国则因强制推行且配套措施不足,改革成效受限。我国虽未建立正式医药分业模式,但自2008年起探索医药分开改革。浙江省以“零差率﹢价格调整﹢补偿”构建路径,药品费用占比下降但出现收费价格倒挂与用药不合理问题;福建省三明市以“零加成﹢薪酬改革﹢医保联动”切断药品利益链,但在基层推广和人才管理方面仍面临挑战。医药分业有助于减少过度用药、提升药学服务质量,但也导致就诊与取药流程分离,院企利益协调复杂,电子处方系统不完善、基层药学能力不均等问题均影响改革成效。上海市宝山区2025年底在全国首创“医、药服务分离”模式,依托“宝药通”智慧药事服务平台打造智慧药事服务平台,打通电子化处方流转堵点,患者自主选择购药药房,是一次“多元参与、共建共享”的新尝试。
因地制宜推进转型
基层药房推进数智化转型,核心应回归患者实际需求,将用药安全与服务体验作为双重主线,构建多元融合的药学服务新格局。在服务前端,可借助线上预约、智能分诊、用药互动咨询等工具,实现对患者信息的动态采集与更新,并打通社区网点自提、第三方物流配送等多样化取药路径,满足不同人群的便捷性要求。在服务内涵上,逐步突破传统的“发药”定位,向综合化药学照护延伸,依托线上线下联动,推出视频药师门诊、定制化合理用药宣教等增值项目,同时利用区域审方平台,对接上级医院资源,实现远程会诊及用药方案协同。此外,需建立涵盖配送时效、药品包装完好率、经济成本控制、应急保障能力等多维度指标的绩效评价体系,强化全流程闭环监管,并将考核结果与薪酬激励直接挂钩,形成持续改进的动力机制。
数智化改革需兼顾技术载体优化与安全监管能力建设。应优先完善软硬件设施,引入智能药柜、自动发药机、库存智能预警等设备,构建统一的药品管理与数据分析平台,实现从采购至发药全流程数字化管理。同时,需建立智慧监管机制,重点加强对智能审方系统的监督与复核,保障用药安全。在数据安全方面,建立健全网络安全与隐私保护机制,明确各环节权责划分,通过系统操作日志实现全过程可追溯。
药师角色转型是改革成功的关键。数智化背景下,基层药学服务应从单一配药拓展至合理用药指导、慢性病管理与健康咨询等综合职能,药师相应由药品管理者向智能系统使用者、药学数据解读者和健康服务提供者转变。应开展系统化培训,涵盖药学专业知识、数字工具使用与智能设备维护等内容,提升药师综合能力。同时,建立与改革相适应的激励机制,将服务质量、患者满意度、智能系统应用及创新实践纳入绩效考核,对优秀药师提供岗位晋升、薪酬调整等激励,激发积极性与创造力。
基层药房数智化转型是与区域人口结构、疾病谱特征、资源配置及居民需求深度融合的系统工程,应坚持因地制宜。人口密集区域可发展智慧药房与线上服务融合模式,满足高频即时需求;乡镇及偏远地区可依托中心药房与互联网医院,开展远程审方、药品配送与慢性病管理。鼓励通过试点先行,在工具应用、医药协同与流程再造等方面探索可复制、可推广的实践模式。
数智化浪潮下,基层药房的功能重塑与价值提升有了切实可行的路径。具体而言,内部数字化建设侧重智能硬件升级与信息系统迭代;医联体中心药房着力于区域协同联动与资源统筹配置;医药分业改革则致力于医药职能分离与专业分工明确。下一步的改革,需统筹人财物保障与区域患者实际需求,依靠多方合力与持续探索,推动从“药品供应”向“健康服务”的根本性转变,从而为构建富有韧性、高效运转、以人为中心的基层医疗卫生体系夯实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