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看不见的轴”破解男性健康密码——专访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男科主任郭军

新华网北京7月20日电(杨玉云)“很多病人一来就说‘郭主任我肾虚’,可一看舌苔,却是黄腻的,这时候越补肾越麻烦。”在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男科主任郭军教授的诊室里,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上演。
传统中医强调“肾主生殖”,但肾在男性体内究竟是如何主生殖的?这一经典论述并未给出明确答案。与此同时,当代男性的生活方式已发生剧变——996、熬夜、外卖、久坐,脑力和心力的消耗远超以往,单纯从肾论治越来越显得力不从心。
基于三十余年的临床实践,郭军团队从《黄帝内经》、《景岳全书》等经典出发,结合近40年的中医男科文献梳理,提出了“脑-心-肾-精室轴”理论:以肾为辨证核心,以精室(男性生殖系统)为最终作用器官,以调脑神、心神为治疗特色。这一理论既回应了“肾如何主生殖”的经典追问,也为当代男性勃起功能障碍、早泄、不育症、前列腺疾病等难题提供了心身同调、整体与局部同治的新思路。
日前,郭军教授接受新华网专访,详细阐述了这一创新理论的来龙去脉。
一个追问催生一条“轴”,肾如何主生殖?
“传统中医一直强调肾主生殖,这是没有问题的。”郭军开门见山地说,“但肾是如何主生殖的?在男性体内是如何实现的?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回答。”
郭军说,“脑-心-肾-精室轴”的提出,基于三个层面的思考:一是中医经典的传承,二是近40年文献的系统梳理,三是对当代人生活方式的深刻洞察。
“我们工作强度与七八十年代完全不同了。”郭军说,“过去是早上8点上班、晚上5点下班,现在很多行业的工作强度远超‘996’,用脑用心比以前多得多。脑神、心神消耗较大,所以我们就提出了脑-心-肾-精室轴。”
那么,什么是精室呢?
“精室这个词,网友可能觉得比较陌生。”郭军解释道,“精室就相当于现代医学的男性生殖系统,包括睾丸、附睾、输精管、前列腺等器官。”
在这个理论框架中,肾依然是辨证的核心,精室是作用器官,也是男性健康问题的最终发生环节。而脑神与心神的调节,则是这一理论的特色所在。
“一句话,就是丰富了我们的辨证体系。”郭军说,“过去主要注重脏腑辨证,从肝论治,强调肝主疏泄、主情志。但如今,脑神和心神过度消耗的情况很多,单纯从肝论治效果并不理想。我们在脏腑辨证的基础上丰富了辨证手段,调脑神、调心神是特色,也是与时俱进的体现。”
脑心肾精室各司何职?这条“看不见的轴”如何运转?
“临床上很多病人会说,‘郭主任,我的肾不好了。’”郭军笑着说,“实际上他们指的是中医的肾。西医的肾不好,指的是肾功能不全、肾功能衰竭,那是有具体指标的。而中医的肾涵盖泌尿系统、生殖系统、内分泌系统、免疫系统,并非一个局部的解剖概念。”
那么,脑、心、肾、精室这四个环节,各自承担什么功能?
郭军解释,脑为“元神之府”,主宰精神、情绪与睡眠;心主血脉、藏神,调控血液循环与心理安定;肾为“先天之本”,主藏精、生髓,是生殖与生命活力的根基;精室是“精”之藏泄的场所,是生殖功能的终端执行单元。
“中医过去没有解剖概念,认为心主神明。”郭军说,“现在看来,心是循环系统,脑是神经系统。我们提出脑神和心神共主神明,也是与时俱进的表现。”
这四个环节在生理上相互协同,在病理上相互影响。一旦其中任一环节失衡,便会引发连锁反应,最终表现为性功能障碍、生育力下降或全身亚健康状态。
“脑-心-肾-精室轴不是解剖学上的实体结构。”郭军强调,“该理论的核心在于将男性生殖健康视为一个有机整体,而非孤立的脏腑问题。”
22个协定方涵盖从“补肾”到“调轴”的的辨证之变
理论的价值在于指导临床。基于“脑-心-肾-精室轴”理论,郭军团队创制了灵归方、归黄方、翘芍方、前列通闭方等22个协定处方,其中6个获得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资助。
“《黄帝内经》确实是经典,为我们中华民族的繁衍昌盛作出了巨大贡献。”郭军说,“但理论创新同样重要。”
以归黄方为例,这个方子主要用于治疗慢性前列腺炎,已经使用了20多年。
“慢性前列腺炎的发病人群主要是中青年,二十多岁甚至十八九岁。”郭军分析,“这个年龄段的人,久坐、喝酒、吃辣椒,容易导致湿热瘀滞,扰乱精室。久坐必多瘀,湿热瘀滞阻滞精室,就会出现尿频、尿急、尿痛、尿分叉、尿不尽,甚至盆腔、睾丸、会阴部胀痛。”
归黄方中的黄柏清热利湿,当归活血化瘀,正是针对这一病机。
“精室从中医来讲是腑,肾脏是脏,腑以通为用。”郭军说,“所以要清热利湿、通利精室。”
而不育症的治疗则有所不同。“不育症早期多为肾精亏虚,精室血瘀。”郭军介绍,“灵归方中的仙灵脾补肾,当归活血,组成补肾活血的方子。”
对于早泄患者,“长期的压力、紧张,每天工作十六七个小时,这时就要调脑神心神来治疗早泄。”
“并非每个病人都会出现脑、心、肾、精室所有环节的问题。”郭军强调,“慢性前列腺炎可能主要病变在精室,不育症可能主要在肾和精室,早泄可能主要在脑和心,要辨证施治。”
“如果我们提出的理论不能解决临床问题,不能为男性健康服务,这个理论就是空谈。”郭军说。
有些症状不只是“肾虚”的事,需要心身同调
“很多病人来了以后,特别想让我把把脉,说‘我就是肾虚’。”郭军说,“但实际上看他的舌苔,是黄腻舌苔。舌苔厚腻,说明是湿热的情况。这时如果单纯补肾效果并不好,因为中医讲求个体化治疗、辨证施治。”
郭军指出,勃起功能障碍和早泄患者中,不少人并非单纯肾亏,而是同时存在情绪抑郁、思虑过重等脑心失调的表现。“如果只补肾而不调神、只补肾而不调畅情志,治疗效果往往不理想。”
“我们过去的脏腑辨证也分为五六个证型,肾虚只是其中之一。”郭军说,“凡是出现早泄、阳痿就认为是肾虚,这是一个错误的概念。”
郭军介绍,西苑医院男科在针灸治疗前列腺疾病、阳痿早泄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周六一天就有100多人前来寻求针灸、水罐等中医外治疗法。我跟病人说,扎针灸时如果能睡着10分钟,让脑神、心神得到很好的调节,病就好了一小半——这说明脑神、心神在性功能障碍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更值得关注的是,如今的男科病患者往往“共病”较多。“同时合并高血压、糖尿病、焦虑症、抑郁症的患者比例较高。”郭军说,“40来岁的患者,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压力、家庭压力、房贷压力接踵而至,同时伴有糖尿病或高血压,心理因素显得尤为重要。除了治疗躯体疾病,调脑神、心神尤为关键。”
郭军提到一个有趣的案例:“我治疗过的阳痿患者中,年龄最大的是92岁,一位西医内科大夫。他来找我看病,我说我怎么治也不能把你治成29岁,只能让你恢复到92岁应有的性功能。”
从生育力到前列腺癌,这条“轴”正在解决临床问题
在前列腺增生合并膀胱逼尿肌收缩无力引发的尿潴留治疗上,郭军团队取得了显著成效。
“正常排尿时,膀胱需形成倒漏斗状,尿液才能顺利排出。”郭军形象地解释道,“逼尿肌收缩无力,膀胱无法形成倒三角形,就会出现排尿困难、尿潴留。再加上前列腺增生,很多患者是插着导尿管来找我们的。”
从“脑-心-肾-精室轴”理论来看,这类患者通常六七十岁以上,“脑神、心神失调,肾也有不同程度的虚损,再加上运动不足、饮食不节,导致湿热瘀阻滞精室”。
基于这一理论,团队形成了针药并用的治疗方案。“中药调肾、调脑神心神,针灸百会、心包经,再配合拔罐、刺血。”郭军说,“绝大多数患者在一个月内可以拔掉导尿管,再经过几个月康复治疗可以恢复正常。”
“康复在骨科、心脏科讨论得很多,我们在男科也开始倡导康复——排尿的康复、性功能的康复、生育的康复、精子功能的康复。”
在前列腺癌领域,这一理论同样发挥作用。“前列腺癌术后尿失禁、盆腔疼痛,西医治疗也颇为棘手。”郭军说,“针灸、中药及早介入非常重要,一般术后6个月内是一个关键周期,超过6个月效果就差得多。”
谈到生育力,郭军坦言:“男性最佳生育年龄是25岁到28岁。而如今多数博士毕业时已29岁、30岁,错过了最佳年龄。”
从“脑-心-肾-精室轴”来看,这一理论对男性不育症治疗具有突破性意义。“过去说‘肾主生殖’,但肾虚、湿热具体在哪里?这个理论给出了答案——肾精亏虚、精室血瘀,问题在于精室的湿热,而非全身的湿热。”
郭军也提醒,多数男性无需依赖药物即可维持生育能力。“我们中华儿女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民族。但生活方式至关重要——精子怕热,阴囊需保持恒温,要注意保暖;想要孩子应尽量不喝酒。”
从“肾主生殖”到“脑-心-肾-精室轴”,郭军团队用三十余年临床实践完成了一次中医理论的守正创新。这一理论既回应了经典的未解之问,也解答了当代人的健康困惑——在“996”甚至“007”的工作节奏中,在熬夜、外卖、久坐的生活方式里,男性健康需要一种更整体、更系统的理解方式。
“中医男科理论的重构创新,归根结底是为了解决临床问题,服务于男性健康。”郭军说。
这条“看不见的轴”,正在为越来越多的男性患者找到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