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云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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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5-28 21:29
| 个人分类: 自然与人 | 系统分类: 科研笔记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来到云南,在昆明,周末最爱去的是圆通动物园。二月末的一天,记得有块牌子写着“大型动物这条路”“小型动物这条路”(英文指示牌),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我是大的,还是小的?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反正我是来看动物的。此时,圆通山的樱花开始旺,传颂着,走动着,人山人海,鲜花下,鲜花丛,挤满了人。那花是樱花、云南海棠花。三八节前后更是热闹。从这儿,我第一次看到了云南花的灿烂,不只是长在山里,也长在市民的生活里。
后来跑的地方多了,苍山、玉龙、哈巴、轿子雪山、哀牢山,一路走,一路看,杜鹃、马缨花、山茶花塞满了眼睛。走得多了,心里也就装满了云南花。我知道了云南有“八大名花”:山茶、玉兰、百合、杜鹃、报春、兰花、绿绒蒿和龙胆。这是六十年代初,植物学家冯国楣老先生根据云南的资源定下来的。
云南的花,各有各的活法。云南是全球山茶和杜鹃的起源中心之一,山茶物种占了全球近一半,杜鹃花有近三百种。绿绒蒿的十七种是云南独有。龙胆长在高山上,矮小但耐寒;昆明的市花山茶,种了一千五百多年,“昆明茶花甲天下,试看谁家甲昆明”的大石刻立在金殿,春节前后,人们相约去看茶花。昆明植物所的茶花园茶花盛开时,也是人涌。百合里有一种“豹子花”,一株能开三四十朵。兰花更是遍布全省,不只是花,也是一种文化。
山花烂漫,冯牧笔下记录了迪庆州的马樱花。山湖边盛开的花,花瓣掉进湖里,鱼吃了,醉在水面;风把花吹到岸边,野熊吃了,醉倒在岸滩;村民来了,捆好醉熊,抬回家。这是上世纪50年代边疆采访的记录,我能读到是我90年代中期做面向游客的旅游信息传播模型收集了这篇文献。这个花的故事,在那片迷人的山野里,是村民生存的智慧,也是人与万物共生共存的活法。
云南的花在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就被外国人盯上了,欧洲的“植物猎人”就是例子。英国人福雷斯特七次来云南,采了三万多份标本,发现了三百多种杜鹃新物种。他在高黎贡山锯倒了一棵巨大的大树杜鹃,把标本带回了英国。后来他被授勋,但墓碑却立在腾冲的来凤山上,长眠在了这片他离不开的土地。法国传教士德拉维也在洱源发现了黄牡丹,成了后来牡丹育种的重要亲本。那时候西方人说:“没有云南的花,就不成其为花园。”
欧洲人带走了种子,可云南花仍旧漫山遍野,岁岁枯荣。
二十世纪末,云南人自己开始种花,玩花了。世纪之交,罗平油菜花风靡西南。春节前后的三个月,峰丛田里的金黄油菜花游人如织,铁路局开了广州到昆明的专列,央视做了直播,罗平县城一床难求。这是中国农田庄稼旅游的开始,回应了周末双休和春节长假经济的开端。春节家人团聚,云南有暖和晴朗的天气,油菜花开正当时。如今,季节花开遍了云南的田、云南的乡、云南的山。昆明教场东路的蓝花楹好靓闪,四月好季节,接上了樱花、海棠。蓝花楹是昆明植物所的人,20多年前引入。
种花要有市场,改变农田经济结构,呈贡从“菜篮子”变成花地是开的。这是斗南故事的起头。1983年,村民化忠义从广州带回几株剑兰,种在自家三分菜地里。谁也没想到,这点火星子,后来烧出了中国最大的花卉市场。四十多年过去,斗南从12亩大棚变成了百亿级的市场。昆明市街头巷尾鲜花市场星罗棋布。我有过一次难忘的买花经历。2010年我要到长春汇报项目进展,出发前专门到尚义街花市买百合花,带到长春。公交上,却遇到胆大精准的“借”钱包高手。花市选好花,付钱时,从裤子后兜里,拿出钱包数钱,喔,“空的”,我惊呆了。裤子后面兜兜有条缝。是那人太猖狂?还是我麻木?反正钱没有了,钱包还被放回了兜兜,卖花人不语。我从上衣口袋发现有卡,就到附近银行取钱,再买花。这个实在难忘,我的花经历,多样啊。
2025年,斗南的鲜切花交易量超过154亿枝,交易额134亿多元,连续27年全国第一。全国每10枝花里,有7枝从这儿发出去。云南花卉全产业链产值破了1300亿,产量稳居世界第一。
现在来云南的年轻人,走的时候手里都拎着花。斗南一天交易差不多两千万枝。拍卖钟每4秒亮一次,比荷兰还快。2025年卖得最火的是“橙色芭比”玫瑰,一年卖了1.5亿枝。
云南花经济开始时,短板明显。市场上85%的品种是国外的,要交专利费才能种上靓花。改变花市的种子结构,省农科院开始了新创业。专家们埋头苦干,建起了种质资源库。2025年底,大家给一个新品种月季征名,最后定名叫“宝华”。接着,“文秀”“娇龙”,这些带着中国味的月季也出来了。现在,云南自己的花卉品种市场占有率从5%涨到了15%,种苗自给率超过了80%。云南不再只是世界的“花园”,也开始变成世界的“育种室”。
从十九世纪德拉维采集黄牡丹,到福雷斯特七进云南带走杜鹃;从1983年斗南的村民埋下那几颗剑兰种球,到2025年“宝华月季”惊艳世界。一百多年的云南花路,从欧洲人猎取云南花,到云南人自己寻花、育花、护花。这条路越走越宽,越走越坚实。
云南花,不仅在地,还在水。传统的荷花、莲花,开遍云南,澄江的荷花,原是花和藕粉的世界。如今更多了,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池塘中的盆状莲叶,好大啊,坐上去,不乏幻想。水里的花,保育繁盛了海菜花,它只肯长在清澈的湖面,白瓣黄心,随波漾开。1990年代在云南石林做喀斯特调查时,就发现它是高原湖泊的水质标识,清洁明朗的长湖可见,起名路南海菜花,新种,其他混浊湖水不可见。这是昆明植物所李恒女研究员的文章启示。但那时,还没有吃花的认知,如今它也走上了餐桌,凉拌、煮汤,滑嫩里带着湖水的清气。
吃花在云南是习俗,也是开始。金雀花炒鸡蛋,棠梨花焯水凉拌,玫瑰做成的鲜花饼甜酥可口。云南大学每年春天给学生办鲜花宴,说是“舌尖上的春天”。花在这里,不单是看的,也是日子里的。
现在,全球每三枝鲜切花里,就有一枝来自云南。无论在原野、在案头、在街头,还是在年轻人的手里,花无处不在,无季不鲜。这不仅仅是云南的风景,更是云南的未来。云花开遍全国,正带着“中国芯”,走进亚美欧的千家万户,开创属于云南自己的花世界。
自己的花世界,放在今天,不再是愿景,而是云南花经济的通衢大道。
曾几何时,市场上十枝靓花里有八枝要交品种专利费,种的是别人的花,开的是别人的春。十来年的功夫,云南自育品种的市场份额从5%涨到了15%,种苗自给率超过了八成。“宝华”“文秀”“娇龙”——这些带着中国地名的月季,正一点点改写斗南的价格牌。全球每三枝鲜切花里,就有一枝从红土高原出发;而在这三枝里,属于我们自己血脉的,也越来越多了。
当然,路还长。与世界百年的花育种积淀相比,云南花的经济才刚刚起跑。方向已经清清楚楚:云南不再只是世界的“花园”,更要成为世界的“育种室”。从种出花,到育出花;从卖原料,到定标准,玩花文化,这是云南花的下一个二十年。
到那时,再有人问起“云南八大名花”,或许会添上第九种——不是某一种具体的花,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那份把花从山野种到世界、从过去的种到未来的玩,花心气自在。
花会老,种子不会。种子在,希望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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