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植物转向”的哲学反思:从人类中心到植物思维的辩证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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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0 2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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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心概览 】 意大利知名人文社科核心期刊 《旅程》( Itinerari ) 2025 年第 64 卷 刊载了 意大利哲学人类学学者贾科莫 · 佩扎诺( Giacomo Pezzano ) 的文章《 从人类到植物,再回归人类 ——论植物思维中可能隐含的哲学人类学 》 。 当我们蹲下来凝视窗台那株静默生长的绿萝时,可曾想过它正在撬动人类认知的底层逻辑? 贾科莫 ·佩扎诺的最新研究 就像一把思想解剖刀,从哲学人类学视角对当下火热的 “ 植物转向 ”展开了既拥抱又审视的深度解读。这场思辨之旅围绕三个核心谜题展开: 植物思维如何像顶开顽石的新芽般突破人类中心主义的认知偏见? 其高喊 “ 去人类化 ”的论述中,为何反而藏着挥之不去的拟人化影子? 当我们试图从植物身上重构人类形象时,是迎来认知升级的曙光,还是踏入理论越界的陷阱? 研究最终揭示: 植物转向的真正魅力,正在于让人类通过这株 “沉默的他者”照见自身思维的局限与社会结构的盲区 ——当然,这场思想冒险也需警惕:别在解构人类中心的同时,又跌入新的认知误区。
近十年来, 植物已成 为哲学、人类学、植物学、神经生物学等 多领域的研究热点 ,催生了学界明确界定的 “ 植物转向 ” ( Plant Turn ) 。这不仅推动《 批判植物研究 》( Rowman & Littlefield )丛书、《 植物视角 》跨学科期刊诞生,更核心的是 主张彻底重构 人类对生命本质、生物能动性及人与非人类存在边界的认知,打破长期主导的 人类中心主义( Anthropocentrism ) 范式,直面并质疑 主动 / 被动 、 有智 / 无智 等根深蒂固的二元对立认知。 文章 立足哲学人类学核心视角,对 植物转向 进行批判性与支持性兼具的解读,核心聚焦三大问题: 植物思维如何突破 人类中心主义、动物中心主义等 “X 中心主义 ” 偏见;其看似 “ 去人类化 ” 的论述中,隐含着怎样的拟人化倾向;以及这种思维对重构人类自身形象,存在哪些显性价值与隐性风险。
1. 并非次级动物:植物思维的核心诉求
“ 植物转向 ” 的核心要义,是通过重新审视植物的本真存在状态,实现对西方文化根基的彻底反思与重构 ( Hall, 2011 )。 长期以来,植物被边缘化至 “概念体系无法察觉的绝对晦暗地带” ( Marder, 2013, p. 2 ), 哲学家们始终以动物为标尺评判植物,将其矮化为 “ 次级动物 ”“ 昏迷的动物 ”,最终使其沦为可随意开发、无道德考量的剥削对象 ( Delaporte, 1982, p. 17 )。
这种认知完全契合古典 自然阶梯( Scala Naturae ) 结构 —— 岩石、植物、动物、人类逐级攀升,即便该模型已被现代科学彻底否定,其等级化思维仍深植于人类的概念框架( Rigato & Minelli, 2013 )。更值得警惕的是,人类对植物的认知不仅存在 人类中心主义 偏见,更隐含深刻的 动物中心主义( Zoocentrism ) ,即便标榜反物种歧视的动物主义,本质上也沦为以动物为中心的自恋式论述( Coccia, 2019, p. 16 )。
“ 植物思维 ” ( Plant Thinking )的 核心突破,在于彻底摒弃一切 “外部参照系” :无需以人类、动物的特质,或植物在生态系统中的作用为标准界定其价值,而是以植物自身的 自然形态、生长规律与生存策略 为核心,重构传统认知概念,这正是真正意义上的 差异伦理学 ( Differential Ethics ) ( Houle, 2018, pp. 71-76 )。它不仅明确反对人类中心主义、动物中心主义,更直指 中心主义 本身的缺陷,直面植物的 “他异性”,拒绝将其简单定义为“非人类”“非动物”的否定性存在。
2. 植物的本体论:流动、混合与无中心性
对 “植物思维” 而言,真正的 “ 植物本体论 ” ( Plant Ontology ) 与 “ 植物认识论 ” ( Plant Epistemology ) ,本质是一种 无本质主义( Anti-essentialism ) 思维:流动、接纳、弥散、非对立、内在性( Marder, 2013, p. 152 )。植物与生长环境深度交融,无固定中心、无明确距离、无绝对对立,其核心特质是对环境的极致沉浸,存在中心不在自身而在外部,呈现出彻底的开放性与本体渗透性。
意大利哲学家埃马努埃莱 · 科恰( Emanuele Coccia )对 “ 植物本体论 ” 的论述最具颠覆性,他明确将植物生命定义为 彻底开放与本体暴露的状态 :植物的 固定性并非被动无能 ,而是对世界的主动依附与深度共生,其有机体与生长环境的边界彻底消解,无明确内外之分( Coccia, 2019, pp. 15-55 )。在他看来, 世界本身就是无限且普遍的混合体 ,万物相互流通、彼此交织, 植物向地扎根汲取养分 、 向日生长追逐光照 的双重运动,正是世界不再由对立与等级定义,而是由混合与共鸣驱动的核心象征( Coccia, 2019, pp. 127-134 )。
科恰的观点, 清晰诠释了 “植物转向” 的核心目标:彻底摒弃人类中心思维的自恋领地,拥抱全新的、非人类中心的真正实在论话语 ( Lemm, 2022; Kohn, 2013, pp. 9-10 ),终结人类思维中 “ 投射 + 回溯投射 ” 的固有循环 —— 不再将人类的特质、需求投射到非人类存在上,也不再要求非人类存在折射人类的理想形象。
3. 植物思维的隐忧:拟人化与人类学陷阱
任何追求 “ 后人类 ” 的话语体系,都面临一个核心难题:人类如何真正触及并理解人类之外的存在本质。与 思辨转向( Speculative Turn ) ( Bogost, 2012; Shaviro, 2016 )一致, “植物转向” 同样难以规避 拟人化 的固有陷阱 —— 正如 Kant ( 1998, pp. 583-589 )所警示的,人类一切追求总体化、本体论知识的尝试,本质上都暗含拟人化倾向。
3.1 投射的困境:植物思维的思辨偏差
越来越多的植物生理学、生物哲学研究证实, “ 植物智能 ( Plant Intelligence ) ”“ 植物意识 ( Plant Consciousness ) ” 等 “植物思维” 的核心概念,缺乏确凿的实证证据,支撑其成立的数据存在明显缺陷甚至无效: “植物思维” 的部分核心主张,与当代公认的科学观察结果直接相悖 ( Mallatt et al., 2020; Taiz et al., 2019 )。其中, “ 植物神经生物学 ” ( Plant Neurobiology ) 这一概念,本质是对动物神经系统的 误导性类比 ,属于脱离实证的 隐喻性推演( Metaphorical Deduction ) ,不仅无法澄清植物的生理行为,反而抹杀了植物与动物间的核心生理、行为差异, 损害了相关研究的科学传播可信度 。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 “植物思维” 所采用的认知逻辑,本质仍是 人类特定的思维方式 ( Human-Specific Thinking Mode ) ,而非对植物本真本质的客观反映。借用哲学家 Bencivenga ( 2017 )提出的 分析逻辑 ( Analytic Logic )、 辩证逻辑 ( Dialectical Logic )、 海洋逻辑 ( Oceanic Logic ) 三分法可清晰发现, “ 植物思维 ” 本质上契合 海洋逻辑 —— 不承认独立的个体事物,强调所有实体相互消融、边界灵活可变( Bencivenga, 2017, p. 54 )。这意味着, “植物思维” 更多是人类无中心思维模式的具象化表达,而 并 非对植物本体状态的中立、客观反映。
3.2 回溯投射的风险:“植物化”人类形象的两面性
尽管 “植物思维” 极力倡导构建 “去人类”的话语体系,却并未否定一个核 心前提: 人类可以且应当向植物学习 ( Lemm, 2015; Kimmerer, 2013 )。 其背后隐含着明确的人类学抱负:重新思考植物的存在意义,本质是重构人类全新的 “生存惯习” ( Marder, 2013, p. 181 ), 例如 “像植物一样进食”——接纳他者、与他者共生,不侵犯、不支配他者的独特性。
植物学家 Mancuso ( 2021, 2023 )进一步拓展了这一观点,他提出植物的 去中心化组织 ( Decentralized Organization ) ,可作为 重构人类社会结构的核心典范 —— 摆脱当前金字塔式的等级制,构建由重复相似模块组成的弥散化组织,以此应对气候危机背景下,人类社会系统的脆弱性问题。但必须明确的是,这一启示并非只有光明面,其背后 暗藏隐性风险 。
“植物思维” 的核心主张,既滋养了当代新自由主义金融资本主义( Contemporary Neoliberal Financial Capitalism ),也受惠于这一体系 。其倡导的无固定中心、持续流动、普遍混合等特质,恰好与数字资本主义下的人类生存状态高度契合:不稳定、需终身学习、去地域化、高度网络化的当代劳动者,即本奇文加所定义的 可分个体( Dividual ) ( Appadurai, 2016, pp. 102-120 )。将这种具有压迫性的人类生存 状态,通过 “植物思维” 自然化、合理化,正是其最值得警惕的隐性风险。
4. 结语:在辩证审视中重思人类与植物的共生智慧
本文对 “植物转向” 的批判性审视,绝非否定其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核心目的是 推动 “植物思维” 在前提层面实现更自觉、更具批判性的表达 。 “植物转向” 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彻底脱离人类维度、构建 “去人类”的话语,而在于通过植物这一“他者”,重新反思人类自身的思维模式与社会结构,避免将所有人类学考量,简单等同于自恋式的人类中心主义。
唯有保持辩证、理性的视角 ,既尊重植物的 “他异性”,不将 其拟人化、工 具化,也清醒认识到人类思维的固有局限性,才能真正从植物身上获得有益启示,为重构人与非人类存在的和谐关系,提供更坚实、更具实践性的概念基础。这一启示也可 落脚 于日常: 游览植物园时 ,不妨跳出 “ 观赏者 ”的固有视角, 不再将植物视为单纯的景观 或 “他者”,而是以植物思维的视角去观察它们的 生长姿态 、 共生关系 ,感受其 无中心 、 重联结的生存智慧 ,让 “植物转向” 的哲学思考,融入日常的感知与体验之中。
延伸阅读
Pezzano, G. (2025). From humans to plants and back again: On the implicit philosophical anthropology of the plant turn. Itinerari , LXIV , 219-239. https://doi.org/10.7413/2036-9484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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