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云南的水稻和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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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13 08:23
| 系统分类: 科普集锦
全国只有三种野生稻——普通野生稻、药用野生稻和疣粒野生稻,云南是全国仅有的两个同时拥有这三种野生稻的省份之一。1975年春天,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带着他的科研团队来到玉溪元江县,找到了一位叫白世祥的傣族农科员,在他家土掌房的房顶上,用元江的野生稻和普通水稻做杂交实验。四十多天,同吃同住同劳动,硬是成功培育出了260公斤杂交稻种苗。这批种苗后来为袁隆平去海南开展“南繁育种”提供了重要的数据基础。元江那个地方现在建起了国家普通野生稻保护区,省农科院的科研人员一代接一代地守护着这些“植物大熊猫”,二十多年来没断过。
不光是野生稻,云南的水稻还有两条更长的根脉,一条连着历史深处的御膳房,一条连着世界遗产的至高殿堂。
先说遮放贡米。德宏芒市的遮放镇,中缅边境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坝子,却是我国现存三个野生稻谷原种地之一。这里种出来的稻米,色泽白润如玉,米饭清香可口,软滑适中,黏而不稠,煮粥浓稠、煮饭不黏,凉了也不回生。云南有句民谚叫“下关风龙陵雨,芒市谷子遮放米”,遮放米的名气在当地家喻户晓。1623年,遮放土司多思潭带着玉器、大象和当地出产的软米进京朝贡,天启皇帝吃过后龙颜大悦,当即钦定为贡米,年年进贡。到了1956年,周恩来总理品尝后将它定为国务院接待外宾的国宴用米之一。
遮放贡米中最顶级的品种叫“毫目细”,傣语有个有趣的解释——一说意为“猪生气的谷子”。为啥?因为这种米出米率太高,留给猪吃的糠很少,猪都生气了。毫目细亩产只有110到130公斤,2公斤装的最高能卖到999元,是真正“按粒算钱”的米中极品。还有一种叫“毫秕”的巨型稻,植株高达2.8米,被世界纪录协会认定为“世界上株高最高的水稻”。这种稻秆高,容易被风吹倒;周期长,生长比普通稻米约多出50天;产量低,亩产仅150公斤左右。在吃不饱饭的年代,这种巨型稻被农民陆续放弃了。2006年,芒市从国家种质资源库引回了毫秕、毫目细等12个古老品种,在允午村保护性种植。经过十多年提纯扶壮,这些古老的巨型稻恢复了原有特性,重新在田间“长高”。遮放贡米的价格是普通优质米的一倍还多,曾经让人吃不饱的巨型稻,如今成了人们“吃好”的象征。
如今,遮放贡米已经成了德宏州的金字招牌。2025年,遮放镇种植贡米7.65万亩,亩产400到500公斤,贡米及相关产业产值超过4亿元,带动了周边3万多农民增收致富。芒市更是以遮放贡米为主的优质软米总产量达5.4万吨,总产值2.6亿元。遮放贡米不仅获得过“中国十大好吃米饭”称号,还在国际米食味品鉴大会上拿过金奖——那可是“大米界的奥运会”。52岁的傣族妇女线小晃,小时候在允午村饿着肚子长大,嫁到平坝后吃上了饱饭,如今她成了小毕朗米业的董事长,合作社种了3万多亩贡米,带着乡亲们一起过好日子。她常说:“以前是吃不饱,现在是不但吃饱,还要吃好。”
遮放贡米是历史深处走来的精品,而元阳梯田,则把云南水稻种植推上了世界级的高度。
2013年6月22日,红河哈尼梯田文化景观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45处世界遗产。这是我国现有世界遗产中第一个以农耕、稻作为主题的遗产项目,第一个以民族名称命名的遗产地。2025年9月10日,元阳哈尼梯田又成功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至此,这片延续了1300多年的山地梯田,成为全球首个同时拥有“世界文化遗产”“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三项殊荣的农耕文明瑰宝。
1300多年前,哈尼族的先民迁徙到哀牢山的崇山峻岭中,发现这里山高坡陡、谷深水急,却偏要在山崖上开出田来。他们顺着山势,用一锄一篓、一犁一耙,开垦出宛如天梯的层层梯田。大田有数亩,小田仅簸箕大,一坡下来就是成千上万亩。如今仅元阳县境内就有梯田19万亩,从山麓一直铺到云端。更了不起的是,哈尼人创造了一套“森林—水系—梯田—村寨”四素同构的循环生态系统——森林涵养水源,沟渠引水润田,梯田生长希望,村寨传承文化。他们发明了“木刻分水”的智慧,用刻痕精准分配山泉水流;设立了“赶沟人”的岗位,专职维护沟渠畅通;传承了“水力冲肥”的技法,变废水为养分。应对山高水陡、季节性干旱,哈尼族先民还总结出“三犁三耙”“夏秋种稻、冬春涵水”“人工耕耘除草”等一整套精耕细作技术体系。山有多高,水有多高,1300年来从未断流。这些刻进梯田肌理的生存智慧,让哈尼梯田成为全球农业文化遗产的璀璨瑰宝。
申遗成功以来,红河州累计投入数十亿元,修复水改旱梯田3433亩,修缮梯田沟渠105条86公里,恢复生态植被25.6万亩,遗产区森林覆盖率从53.57%提升至63.84%。如今的元阳梯田,晨雾初散时金光闪闪,水光潋滟间稻香扑鼻。元阳梯田红米也获得了“中国好粮油”殊荣。
不过,云南人在水稻上可没躺在老祖宗的功劳簿上睡觉。您听说过“种一次、收多年”的水稻吗?
这事得从云南大学胡凤益教授说起。1996年,胡凤益还年轻,就开始琢磨一个问题:能不能让水稻像韭菜一样,割完一茬再长一茬?不用年年翻地、年年育秧、年年插秧,种一次就能收好几年?他盯上了一种叫非洲长雄野生稻的物种,这野生稻有个绝活——地下茎发达,割完能自己长出来。而咱们吃的栽培稻,产量高、品质好,却是一年生,割了就死了。胡凤益的想法很简单:把野生稻的“多年生”本事,嫁接到栽培稻身上。
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种间远缘杂交,就像让牛和马生孩子,成功率极低。胡凤益带着团队一头扎进西双版纳的田里,一年又一年,做着数不清的杂交组合,筛选着成千上万的单株。西双版纳勐海县勐遮镇曼恩村的“云南大学试验站”成了他的第二个家。2019年,曼恩村建起了多年生稻科技小院,一群师生卷着裤腿在泥泞的田埂上穿行。最初,村民看着他们“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身影,有人被感动,也有人不解:“说是来做科研的大学生,怎么天天光挖地?”“这么高的学历窝在山坳里种田,到底图啥?”
二十多年,从黑发干到白头,胡凤益终于啃下了这块硬骨头。他把非洲长雄野生稻的地下茎无性繁殖特性转移到了栽培稻中,成功培育出了多年生稻品种,实现了“一次栽种,多次收割”。用胡凤益的话说:“多数水稻是一年生草本植物,每年需要育秧、插秧,而多年生稻通过地下茎腋芽的越冬再生能力,实现了多年生,就像韭菜一样,割完一茬还能再长。”
这项技术的意义有多大?农业专家说,这是“水稻生产的又一次革命”,是多年生粮食作物育种“从0到1”的重大突破。2022年,多年生稻入选《科学》杂志年度“十大科学突破”,成为当年中国唯一入选、也是全世界农业类唯一入选的科学突破。2024年,云南大学多年生稻团队被授予第28届“中国青年五四奖章集体”。2025年,胡凤益团队多年生稻创制成果又入选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优秀成果选编。
更厉害的是,这项技术不仅发在了顶级期刊上,更实实在在种进了田里。截至目前,云南省已审定了6个多年生稻品种,国内累计推广种植46.23万亩。在西双版纳州勐海县勐遮镇曼拉村民小组,村民岩哈花家的50亩多年生稻田已经持续收获了6年多。他算了一笔账:“一年两季,单是种子和人工费,每亩可以省六七百元。省下的,就是净赚的!”曼恩村村民岩胆说得更实在:田里再不用年年买种育秧、犁地插秧,省下的时间还能卖烧烤、进城打零工,家里年收入实实在在增长了不少。在西双版纳、德宏、文山、普洱等地,多年生稻产量稳定,周年两季亩产超950公斤。2025年,在玉溪市新平县,多年生稻周年亩产达到1033.8公斤。这项农业技术累计为农民节省生产成本超55亿元,带动主产区户均年增收3200元以上。
不光国内种得好,多年生稻还走出了国门。作为联合国粮农组织推荐的“可持续稻作技术”,它已面向“一带一路”沿线14个国家推广种植。这项技术被纳入非盟农业技术推广框架,在非洲大陆推广大规模高产示范种植,为非洲农业现代化注入“中国科技力量”。胡凤益团队已经为东南亚国家培训技术人员、留学生等200余人次,并提供本土化种植方案。那些卷着裤腿在田里摸爬滚打的学生们,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却成了既能操作现代化农机、又能从事农业科学研究的多面手。暮色降临,科技小院实验室仪器上的指示灯与远处的农家灯火遥相呼应,这群年轻人正在续写“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新篇章。
从遮放贡米到元阳梯田,再到野生稻种质资源,再到多年生稻的突破,云南把水稻的故事写进了历史,写上了世界舞台,更写在了每一个人的饭碗里——不光是今天的饭碗,还有明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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