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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网—远古寻踪——和政古动物化石博物之旅


速读:临夏盆地的神奇,在于它是一部在青藏高原隆升和全球气候变化背景下撰写的天然“地质史书”。 三趾马动物群的研究,则为我们揭开了青藏高原隆升对亚洲生态的深远影响。 第一次在和政县桦林的深邃坑道中见到密集的化石透镜体时,我仿佛置身于一座被时光凝固的“万兽园”——三趾马的头骨与大唇犀的肢骨相互叠压,鬣狗的牙齿嵌在和政羊的椎骨间,连剑齿虎的爪痕都清晰地印刻在长颈鹿的骨骼上。 如今,每当我站在临夏盆地的地质剖面前,看着夕阳为岩层镀上金边,总会想起古生物学家乔治·居维叶的那句话:“化石是穿越时空的信使”。 几十年来,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和政地区研究团队的足迹遍布这片被马衔山与太子山环抱的盆地,从巨犀化石的巨大头骨到铲齿象的下颌铲板,从三趾马密集的埋藏地点到真马奔跑的骨骼痕迹,每一块从岩层中苏醒的化石,都在为我们还原地球生命演化的壮阔史诗。
远古寻踪——和政古动物化石博物之旅 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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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3-25 10:31

| 个人分类: 考察随笔 | 系统分类: 科研笔记

远古寻踪——和政古动物化石博物之旅

当我的地质锤第一次叩击临夏盆地的红色岩层时,是 1998 年的初秋,我跟随邱占祥院士来到这个久已向往的新生代哺乳动物化石宝库。而邱占祥院士第一次来到和政,则是在距今 60 年多前的 1965 年 9 月中旬,他在和政县调查了“龙骨”的产出情况。对我而言,依然记得黄土高原的风裹着砂粒掠过耳畔,指尖传来的震动却让我瞬间屏息——那不是岩石的脆响,更像某种沉睡千万年的生命,在回应来自现世的问候。几十年来,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和政地区研究团队的足迹遍布这片被马衔山与太子山环抱的盆地,从巨犀化石的巨大头骨到铲齿象的下颌铲板,从三趾马密集的埋藏地点到真马奔跑的骨骼痕迹,每一块从岩层中苏醒的化石,都在为我们还原地球生命演化的壮阔史诗。

临夏盆地的神奇,在于它是一部在青藏高原隆升和全球气候变化背景下撰写的天然“地质史书”。在这里, 3000 万年的时光被清晰地分层封存:晚渐新世的红色地层中,巨犀的骨骼诉说着温暖湿润的森林时代;中中新世的河湖沉积里,铲齿象的化石见证着湖沼遍布的生态盛景;晚中新世的红粘土序列,记录了三趾马与和政羊在稀树草原上的生存博弈;而早更新世的黄土堆积,则迎接了第四纪冰期肇始时从西藏走出来的耐寒动物祖先们。第一次在和政县桦林的深邃坑道中见到密集的化石透镜体时,我仿佛置身于一座被时光凝固的“万兽园”——三趾马的头骨与大唇犀的肢骨相互叠压,鬣狗的牙齿嵌在和政羊的椎骨间,连剑齿虎的爪痕都清晰地印刻在长颈鹿的骨骼上。这些并非是零散的遗骸,而是一个个完整的生态切片,将远古生命的捕食、繁衍与死亡瞬间定格。

在所有发现中,临夏巨犀的研究历程是一次难忘的回忆。 2015 年,我们在临夏回族自治州东乡族自治县的一处采砂工地抢救性发掘出一具巨犀头骨化石,其枕骨与寰椎的连接结构异常完整。当 CT 扫描图像显示出它颈椎的力学结构时,整个团队都为之震撼——这具肩高近 5 米的巨兽,竟能通过修长的颈部轻松够到 7 米高的树冠,而其骨骼的承重设计,比现代工程力学的最优模型还要精妙。更令人意外的是,通过大数据的系统发育分析,我们发现这头巨犀的故乡并非临夏,而是遥远的巴基斯坦布格蒂地区。这一发现直接推翻了“青藏高原自古就是屏障”的认知—— 2650 万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平坦的疏林草原,巨犀族群可以通过青藏高原的中央谷地自由穿梭于中亚地区与南亚次大陆之间。那些曾经被认为是“地理阻隔”的山脉,在生命的迁徙面前,不过是演化长途中的短暂驿站。

铲齿象的故事,则让我们深刻体会到“适者生存”的残酷与智慧。在和政古动物化石博物馆, 24 具从幼年到老年的铲齿象头骨构成了全球唯一的完整成长序列。通过研究它们下颌的发育轨迹,我们发现这种以铲板取食的象类,在中新世温暖湿润的气候中达到演化巅峰——其扁平的下颌门齿能高效切割水生植物,每天可摄入几百公斤的莎草与芦苇。但当气候转向干冷,临夏盆地的湿地逐渐萎缩时,这种高度特化的取食结构反而成了致命缺陷。我们在中中新世末期的地层中发现的铲齿象化石,体型比鼎盛时期缩小了 15% ,下颌厚度减少 23% ,甚至出现了牙齿发育畸形的个体。最终,这些曾经称霸湖沼的巨兽,没能逃过生态剧变的淘汰,而它们的化石,恰成为给后世物种的警示:过度依赖特定环境,终将在自然的更迭中失去立足之地。

三趾马动物群的研究,则为我们揭开了青藏高原隆升对亚洲生态的深远影响。在临夏盆地的桦林古动物化石埋藏原址馆,数千件三趾马动物群化石密集地分布在不足 200 平方米的区域内,而整个和政地区的三趾马动物群化石数量超过了欧洲同期最有名的化石地点。通过古地磁测年,我们确定这些动物生活在 1160 万至 530 万年前,而它们牙齿的高冠化程度,恰好与青藏高原的隆升节奏同步——随着高原海拔突破 3000 米,阻挡了印度洋的暖湿气流,临夏盆地从森林草原逐渐变为半干旱草原,马科的牙齿也从安琪马低冠的“嫩叶处理器”,演化成三趾马高冠的“干草研磨机”。更有趣的是,我们在三趾马的骨骼中发现了与现代马相似的“锁扣机制”,这种能让关节长时间保持稳定的结构,使它们可以在开阔草原上持续站立,随时警惕巨鬣狗等天敌的来犯。这些细节不仅印证了“环境塑造生命”的演化规律,更让我们看到,每一次物种的微小改变,都是对地球变迁的精准回应。

每当看到临夏盆地出土的埃氏马化石,那头部长度超过 0.7 米、线条凌厉的马脸在灯光中投下阴影时,我总是想到“生命奇迹”四个字的重量。这种拥有“世界最大马”与“最长马脸”双重桂冠的古生物,并非简单的“体型冠军”,而是数百万年前地球环境变迁的精准答卷。它的“大”,是对开阔草原生态的完美适配——更强劲的身躯能抵御捕食者,更长的步幅适合长距离迁徙;而那超乎寻常的马脸,绝非偶然的形态夸张,而是演化赋予的生存利器:更长的吻部能容纳更大的牙齿来研磨粗糙的草本植物,而长脸使它在埋头吃草时眼睛也能时刻关注周围的敌情。当我们研究它时,目光阅过的不仅是一块化石,更是一部浓缩的演化史诗:从森林中的小型始祖马,到草原上叱咤风云的“马中巨人”,埃氏马的存在印证了生命如何以惊人的韧性适应环境、重塑自我。它提醒着我们,每一种古生物的独特形态背后,都藏着地球与生命共同跳动的脉搏,而探索这些脉搏的过程,正是人类对自然最深沉的致敬。

然而,在临夏盆地从事古生物研究近三十载,最让我动容的并非那些“世界之最”的化石,而是化石背后人类与生命的共情。记得 2003 年和政古动物化石博物馆刚建成时,一位当地老农拿着一块“龙骨”找到我们,说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治病良药”。当我告诉他,这块“龙骨”其实是 250 万年前真马的牙齿化石时,老人沉默良久,最后小心翼翼地将化石交给博物馆:“这么金贵的东西,该让更多人看看”。如今,这位老人的孙子成了博物馆的志愿者,而越来越多的和政人开始主动保护身边的化石——有人在耕地时发现化石露头,会第一时间联系博物馆;有人自发组建巡逻队,防止盗挖行为。这种从“挖掘龙骨”到“守护化石”的转变,让我看到古生物学的真正价值:它不仅是实验室里的研究,更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让每个人都能在远古生命的故事中,找到对自然的敬畏与热爱。

如今,每当我站在临夏盆地的地质剖面前,看着夕阳为岩层镀上金边,总会想起古生物学家乔治·居维叶的那句话:“化石是穿越时空的信使”。这些沉默的骨骼,不仅记录着巨犀的迁徙、铲齿象的兴衰、三趾马的绝灭和真马的演化,更诉说着地球生命的坚韧与脆弱。在全球气候变化日益严峻的今天,临夏盆地的化石群为我们提供了一面镜子——千万年前,生命能在地质剧变中找到新的生存路径;如今,我们更应从演化史中汲取智慧,守护好当下的生态家园。

和政古动物化石博物馆和桦林古动物化石埋藏原址馆中讲述的故事,不仅是我们团队几十年来的研究成果,更是临夏盆地千万年的生命记忆。当你浏览这些化石与地层时,或许能感受到那些远古巨兽的呼吸——它们曾在这片土地上奔跑、觅食、繁衍,如今虽已化为化石,却仍在以自己的方式,向现世的我们传递着关于生命、自然与时间的永恒答案。而我始终相信,这些沉睡的生命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在岩层中等待着与每一个热爱自然的人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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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三趾马|铲齿象|临夏盆地|青藏高原隆升